她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那碗又凉了的粥想继续喝。于龙从她手里把碗拿走,又去厨房热。微波炉又嗡嗡转起来。林薇看着他的背影,拿起手机拍了张照。不是稿用的,存进了私人相册。那个相册的名字本来叫“证据”
,她想了想,没改名。
凌晨三点半,于龙从林薇家出来。
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人行道上,像另一个走路的影子跟着他。他开着车,准备回住处眯几个小时。车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六十来岁,缩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包子铺门口,身上盖着几张硬纸板。整个人蜷成虾米状,身下垫着个蛇皮袋,脑袋枕着一卷旧衣服。春末的夜里还凉,他身上的衣服薄得能透光,脚上两只鞋不是一双——一只解放鞋,一只破运动鞋,运动鞋的鞋底开了口,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脚后跟。旁边地上搁着个空矿泉水瓶,里面连水垢都没有了。
于龙把车靠边。没熄火。
副驾上放着那份煎饺——其实是他多买的一份,本意是留给林薇明天当早饭的。现在派上用场了。他拎着塑料袋走到流浪汉面前,蹲下来,把袋子搁在他身边。老余——后来才知道他姓余——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在于龙脸上转了转,像在辨认来的是好人还是来撵人的。他没说谢谢。他先伸手去抓塑料袋,打开就往嘴里塞。煎饺是凉的,他嚼都不怎么嚼就往下咽,喉咙里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于龙在他旁边台阶上坐下来。“慢点吃,别噎着。”
又从车里拿了瓶矿泉水递过去。
老余吃了大半盒才缓过劲来。然后他开始说。说自己老家在哪,说在工地干钢筋工,绑扎钢筋那种活儿,一天能挣两百。后来伤了腰,扛不动了。包工头跑了,工钱没结,租房到期,就被赶出来了。说到包工头跑路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像已经被生活磨得没有愤怒的力气了。说到工钱没结的时候,他摸了摸腰。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让于龙难受。
于龙听完,没说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
,没给他画饼。他伸手从兜里掏出张名片,又在名片背面写了个地址。“明天到这个工地去,找一个姓李的大嫂。她会安排你干些杂活——腰不好别上架子,扫地看材料也行。有工棚住,有热水。”
老余把名片接过去,借着路灯看了半天。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认得那个红章。他把名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塞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里。
脑子里系统叮了一声。于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余——老人已经把第二盒煎饺也打开了,吃得比刚才慢了些。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薇的文章同步在她的个人专栏和几家合作媒体上。
标题被编辑稍微改过,改得更直接:《造假帝国覆灭:于龙案幕后黑手全链条起底》。全文八千字,配了七张图——孙乾审讯笔录的复印件,阿豹被按在健身房地板上的现场照,吴良工程文件的时间戳截图,赵天豪公司打款的银行流水,那笔五十万可疑款项的完整流向图,还有一张布会的全景照片:于龙站在那圈光里,表情平静。每一段都有据可查,每一个结论都标了信息来源。不是评论,是事实。是证据。
一小时,阅读量破千万。两小时,破亿。
评论区彻底炸了。“看哭了,于龙到底扛了多少”
“那些骂过他的人出来道歉”
“这个记者才是真正的媒体人”
“转!让更多人看到真相”
。还有别的:之前骂“伪君子”
的那批Id忽然集体沉默了,有几个悄悄删了帖子,有几个连夜改了Id。Z后来消息说,他监控的水军账号在文章布后四十分钟内集体掉线,像被人一把拔了电源插头。
林薇的手机从早上八点零五开始就没停过。电话、短信、微信、私信,认识的媒体同行全涌过来了,全是采访邀请。她一个都没接。每一条都回了同样的话:“我只是做了记者该做的事。”
然后继续整理后续报道的素材。
周主编的电话也来了。语气不太自然——当初她拼命拦着不让查,现在这篇稿子成了报社全年点击量最高的报道,上面打电话下来表扬,说“这才是媒体该干的事”
。林薇没为难她,把稿子过去,附了句:主编,这篇可以上明天的头版。
周主编沉默了三秒,回了两个字:当然。
林薇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还在不断往上跳的数据。然后拿起手机,给于龙了条消息,就四个字:写完了。了。
于龙秒回:看到了。你写得比我本人更像个人。
林薇盯着屏幕,噗嗤笑出来。她歪在沙上,身上盖着昨晚于龙走之前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没穿,就搭着。外套上有股很淡的烟味和夜宵店里的油烟味。不好闻。但她没拿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对话框里于龙最后的那条消息还在:“睡吧。记者同志。”
她没有回。她睡着了。
城东,看守所。
赵天豪砸了电视遥控器。遥控器碎成三截,电池滚到墙角,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他对着墙上的屏幕咆哮,声音从监听耳机里传出去,走廊里的值班民警听得清清楚楚——“吴良呢?让他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屏幕上是林薇那篇报道的图。于龙站在光里,表情平静。像一个人穿过暴风雨,浑身湿透了,但他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
值班民警把监听音量调低了一点,拿起笔在值班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在押人员情绪不稳定,建议加强看护。
窗外,城市的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照在那张铺满证据的电脑屏幕上,照在于龙写给老余的名片上,照在林薇歪在沙上睡着后还亮着的手机屏幕。对话框里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这个忙乱的早上里唯一一个还没被回复的句号。
她没有回。她睡着了。而这座城市里还有最后一个人,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