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扛了不到半小时。
竹筒倒豆子。全说了。从赵天豪怎么找上他——在赌场外面堵他,说他欠的债已经买了,替他还了三十七万,连利息都算了——到怎么让他做假账,怎么伪造文件,怎么和吴良配合搞AI视频。每一个步骤都交代了,说到后面嗓子哑了,声音像从砂纸缝里挤出来的。
“赵天豪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万,让我离开这座城市。他说他有关系,不会出事。他说于龙就是个傻做慈善的,没人会替他出头。”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王警官把笔放下了。他看着孙乾,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老警察特有的疲惫。这种表情他有过很多次——每次听嫌疑人交代完,他都会这样看对方几秒。不是同情。也不是鄙视。是一种“你本来可以不这样的”
遗憾。
“你错了。”
王警官站起来,“替他出头的人很多。”
他走出审讯室,拿着审讯记录。林薇站在走廊里,接过那份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孙乾的签名歪歪扭扭地落在纸面右下角。她合上文件夹,长出一口气。
王警官拿出手机打给于龙。接通的时候,于龙那边很安静。后来他说,当时他正在龙基金办公室给那盆绿萝浇水,王大锤在旁边拆快递——是小刘寄来的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好人好报”
。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那面锦旗,听见王警官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你再说一遍。”
“孙乾全交代了。赵天豪指使伪造文件、吴良制作AI视频,全过程。于龙,你清白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于龙把浇水的壶搁在窗台上,绿萝的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淌。王大锤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小花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于龙的裤腿。
他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
王警官说不用谢。然后他挂了电话,对林薇说:“还有一个。吴良。赵天豪那边,刘处长在办。”
城东,赵天豪工作室。
门从外面推开的时候,赵天豪正对着手机吼。他打了吴良七个电话,七个都没接。打到第八个,提示关机。
阿豹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老板,吴良不见了。出租屋是空的,电脑带走了,手机卡掰断了扔在垃圾桶里。”
赵天豪愣住。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屏幕朝上摔在地毯上。画面还停在热搜榜上——“于龙”
两个字已经从热搜上消失了。
他弯腰去捡手机,手抖,捡了两回没捡起来。第三次捡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瘫进转椅里。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桌腿上,桌上的威士忌杯晃了两下,倒了。酒液洒在键盘上,顺着键缝往下渗。
“什么时候跑的?”
“不知道。可能在孙乾被抓之前就跑了。”
赵天豪闭上眼睛。他想起吴良那天晚上说“这段视频几乎完美——但只是几乎”
,想起他标出来的三个破绽,想起他那句“专业人士还是能发现”
。他以为吴良是谨慎。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告别。
窗外传来警笛声。很远,但正在变近。
不是路过的警笛。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阿豹往后退了一步。“老板,我先走了。”
他没等赵天豪回答,转身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门没关紧,漏进来一条光。走廊应急灯绿幽幽的,照在地毯上,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赵天豪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四面吸音棉把一切声音都吸走了,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屏幕还亮着,渲染进度条停在百分之百——那是吴良最后留下的工程文件。他走之前把最后一个视频渲染完了,但没有点击发布。
赵天豪盯着那条进度条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显示器关掉了。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凌晨,龙基金办公室。
于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成一长串,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红灯一闪一闪。
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邹明远发了条语音,点开来是一阵大笑,笑得跟个孩子似的,笑了足足十秒,最后说“我就知道”
。王大锤发的是一条五十九秒语音矩阵,点开全是“好家伙”
,中间夹着擤鼻子的声音。Z发了三个字加一个表情包:搞定了。表情包是一只猫踩在键盘上。陈老的消息只有四个字:知道了。好。林薇没发消息,她直接推门进来了。
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冒着热气。
“还没睡?”
“睡不着。”
于龙接过咖啡。
两个人靠在窗边,谁也没说话。窗外这座城市的灯还亮着很多。有人在熬夜加班,有人在刷手机——也许已经刷到了那条澄清新闻。有人刚下班,有人在等孩子放学。有人正在做好事,有人正在被冤枉,有人正在被澄清。而这些亮着的灯光里,有一盏,是龙基金的。
于龙喝了一口咖啡。烫。但心里更烫。
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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