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附件栏是空的——没有采购合同,没有招标记录,没有验收单,没有票复印件。只有光秃秃一行数字,像一排孤零零的钉子钉在纸上。
“这是孙乾离职前经手的。”
李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追着他问了两次。第一次他说供应商那边票还没开过来,先挂账;第二次他说这是临时项目,合同在走流程。后来他离职了,交接的时候财务这边只给了总账,没把这份分账附进去——我当时忙着处理年底的捐助结算,忘了跟进。”
她咬了一下嘴唇,咬得白,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停了很久,“是我的疏忽。”
于龙看着那行数字。五十万。孙乾的银行流水里那笔来自光明路空壳公司的进账,也是五十万。他把两份数字放在一起——报表上的支出,银行流水里的收入,金额分毫不差。不是巧合。孙乾故意在离职前留下一个账目漏洞——一笔没有附件的支出,一笔对不上的账。这个漏洞本身就是武器:如果没人现,将来被审计翻出来,就是于龙挪用资金的“铁证”
;如果有人现了,他还有伪造的文件可以反咬一口,说这笔账被人篡改过。不管哪种结果,他都是赢家。
“李娟,这不是你的疏忽。”
于龙把报表放在桌上,拿笔在那行五十万的数字上画了一个圈,“是他故意留给你的。”
李娟抬起头,嘴唇还在抖,但眼神变了——从自责变成了愤怒。“他故意留了漏洞?”
“这笔钱从头到尾就没进过龙基金的账户。他伪造了付款记录,然后把真金白银转进了自己的口袋。那五十万进他个人账户的时间点,跟这笔‘设备采购’的日期差不了几天。”
于龙把笔放下,“他留这个空子,不是给我们查的——是给审计查的。他在离职的时候就已经埋好了雷,等着我们踩。”
“把所有孙乾经手的账目全部调出来。从入职到离职,每一笔支出,不管金额大小,全部拉清单。缺附件的、缺签字的、金额奇怪的——全部标出来。”
李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还有,通知马律师,让他查一下这笔‘设备采购’的收款方是谁。”
整个下午,李娟带着财务组扎进档案室。五个人,四台电脑,三年的凭证。档案室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日光灯管嗡嗡响。孙乾经手过的账目被一份一份抽出来,按时间顺序码在会议桌上——长长一列,从入职第一个月到最后离职前最后一周,铺了满桌。有人蹲在档案柜前面翻旧凭证,膝盖跪在地上,腿麻了也不起来;有人对着电脑逐条核对电子账目,眼睛盯得红;打印机吐出来的报表摞了厚厚一叠,压在桌面角落,用订书机钉了好几沓。翻到傍晚,总算把清单拉出来了——李娟把最后一页纸码齐,推过来的时候手指上全是灰。
晚上。于龙把孙乾的账目清单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看,拿红笔在可疑处画圈。画了六七处——都是附件不全、摘要模糊、金额偏大的支出。孙乾很聪明,没有在账面上留下明显的窟窿,每笔可疑支出都伪装成了“设备采购”
“项目咨询费”
“修缮工程款”
这种看起来合理的名目。但他有一个改不掉的习惯:附件永远不全。不是缺合同就是缺验收单,不是缺票就是缺比价单。因为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这些账做圆——他在等审计自己现,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引爆。离职前那一笔笔漏洞,就像一颗颗埋在账本里的定时炸弹。
手机震了。马律师打来的。
“于总,查到了。那笔五十万的收款方是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又是光明路。”
他在电话那头翻纸,“法人代表叫孙某——孙乾的远房亲戚。银行流水显示这笔钱到账之后,当天就拆成了五笔各十万,分别进入五个不同银行的个人账户,隔了一天又汇总转到一个境外账户。经侦已经在调境外账户的开户信息了。”
于龙握着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塔吊上的红灯在薄雾里一明一灭。五十万。空壳公司。孙乾的远房亲戚。又是光明路。赵天豪的幽灵挂在这条资金链的每一个环节上——光明路的壳、阿豹的临时号、王建平往看守所打的那通电话,现在又多了一个孙乾的亲戚。一层叠一层,每层都在试图遮盖最里面的东西,但每层都在被剥掉。他想起孙乾在仓库日光灯下咬牙切齿地说“他们说我贪污”
——那个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档案盒里的判决书写着“惯用伪造签名、篡改账目、建空壳公司走账”
,这句话跟三年前他在上家单位干的,一模一样。手法没变,只是金额翻倍了。于龙拉开抽屉,李奶奶的牛皮纸信封还在,压在王奶奶留下的那份折痕磨白的报纸下面。乐乐的大白兔奶糖搁在信封旁边,糖纸上的白兔在台灯下反着光。张律师的名片夹在糖纸和信封之间。这些碎片叠在一起。
他拿起座机拨了林薇的号码:“明天去见刘处长,把这条资金链的材料加进去。”
“已经加上了。”
林薇的声音稳得像一面压舱石。
窗外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档案室里灯还亮着,有人在加班翻凭证,翻纸声透过走廊隐隐约约传过来。打印机嗡一声又开始吐纸,大概是李娟又打了一份清单。他靠在椅背上闭眼,心里那块石板松了一点——不是被挪开,是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不多,但够看清下一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