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看着那些收据——两千、五千、五百。每一张纸后面都曾经是一个相信他的人。那些人可能是在手机上看到奠基仪式的新闻捐的,可能是听朋友说有个龙基金靠谱捐的,可能只是想让孩子知道“爸爸妈妈也做过好事”
。现在他们来了,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等不起。
他没有再说“请等等”
,没有再说“会查清楚的”
。他回头对财务小周说:“按原路退。全额。”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打印机嗡嗡响起来,一张一张退款凭证从出纸口吐出来,整齐地摞在桌上。键盘敲击声从上午一直响到午后,中间没有停过。李娟把每张凭证都核对了一遍,核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累了,是心疼。每张退款凭证上都有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段故事。那些名字她有些认得,是以前定期捐款的老面孔。
她把手里的凭证码齐,用订书机咔嚓钉上,放进档案盒里。
下午。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金线。于龙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今天的退款清单——三张纸,二十多笔,总额七万多。有些是昨天打电话来质问的,有些是今天看了跟风报道之后反悔的。他把清单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最里面还压着李奶奶那个牛皮纸信封。两千三百块跟七万块没法比,但那个信封比这七万块重。
手机震了。林薇的电话。
他接起来。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调查笔录。他知道她这个声调意味着事态有了实质性进展——不是推测,不是线索,是落在纸面上的证据。
“于龙,我找到突破口了。孙乾以前贪污的事有案底——不是龙基金那次,是在上家单位就犯过。法院判决书我调到了,他挪用的是公司采购款,手法跟这次一模一样——伪造签名、篡改账目、建空壳公司走账。当年因为金额小而且赔了钱,只判了缓刑。这段黑历史他在应聘龙基金时隐瞒了。”
于龙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孙乾那张稀疏头盖不住头皮的脸浮上来——在仓库日光灯下他咬牙切齿地说“他们说我贪污”
,那个语气现在有了解释。他不是第一次。他在上家单位就做过同样的事,手法是熟练的,套路是现成的。赵天豪找到他不是偶然——是用对了人。
“还有呢?”
“他上个月在某银行的个人账户多了五十万。转账方不是赵天豪本人,是一个空壳公司的对公账户。我顺着这个壳往上追了两层——注册地址又是光明路。”
又是光明路。好运来咖啡馆楼上。那个地址像一根绳子,把大牛的二十万、吴良的群邮件、孙乾的五十万串在了一起。这根绳子一头在光明路,另一头握在谁手里,已经不用猜了。
“证据能固定吗?”
“银行流水、法院判决书、空壳公司工商档案,三份材料已经打包给经侦了。王警官说够立案。”
林薇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王警官刚通知我,上次扣在岗亭里那个持假记者证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跟阿豹的临时号匹配。”
于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色的光铺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马路对面有家小卖部,老板娘正弯腰收折叠桌,准备打烊。“阿豹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但王警官说,那个假记者交代了——一个光头、头上有疤的人让他趁乱混进去,只要拍到任何看起来像‘证据’的照片就给一万块。他没见到真人,是电话联系的,钱也是现金放在一个快递柜里。”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翻纸的声音哗啦响了一下,“阿豹很小心。但孙乾的五十万已经把他卖了。”
挂了电话。于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比几天前瘦了一圈,眼眶底下那片青黑更深了,胡茬从下巴爬到耳根。他用手搓了搓脸,手心里的茧子刮过胡茬,沙沙响。
他把手机翻到孙队长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假记者招了,阿豹派来的。跟紧。
孙队长秒回:知道。今晚我亲自守。
于龙把手机搁在桌上。窗外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一闪一闪。今晚那红光看起来不是警报,更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跳。他翻开抽屉,里面李奶奶的信封还在,两千三百块压在牛皮纸上。王奶奶留下的报纸还折着,头版标题上的“涉嫌”
两个字被折痕压歪了。裂痕正在被撕开——从孙乾的五十万开始,从那个假记者的口供开始,从林薇调出来的法院判决书开始。这些裂痕不是他身上的,是对方身上的。阿豹用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把自己裹起来,但每一层都在被剥掉——孙乾的银行流水、空壳公司的工商档案、假记者的通话记录,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剥到最里面他就无处可藏了。
明天。于龙把抽屉合上。明天他要亲自把林薇调到的这些材料送到刘处长桌上,连同经侦的技术鉴定报告和吴良孙乾的供词。明天他要让所有人看到,真正的裂痕不在龙基金的账目里,不在那些退款的收据里——在那些伪造的文件里,在孙乾的五百万存折里,在阿豹交给假记者的那一万块现金里。
墙上的砖被抽走了不少。但地基还在。地基是那些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的老人——王奶奶说“看你还在就放心了”
,李奶奶把退休金塞进牛皮纸信封说“撑住”
。地基是那些举着铲斗守在工地的工人——大牛把铲斗举在半空中不肯放下,老谢说“你在哪儿工地在哪儿”
,老赵蹲在水泥袋上一根接一根抽烟但材料棚里的东西一样没少。地基是那些凌晨三点还在翻账本的同事——林薇调出法院判决书,马律师把鉴定报告逐页核对,李娟把退款凭证一张张码齐。
只要地基还在,墙就能补。只要人在,一切都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