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最后一页,“服务器溯源结果显示,送爆料的Ip在境外,但绑定的备用邮箱是赵天豪商会时期的公用邮箱。这条证据链经侦已经认了。”
刘处长翻开鉴定报告,一页一页看。看得不快,逐行逐字,手指沿着数据链往下移,偶尔停下来推一推眼镜。会议室里只有翻纸声和空调的嗡嗡声,日光灯管在头顶出细微的电流音。林薇站在于龙旁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敲几下又停了,停了又敲——于龙伸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刘处长合上报告,站起来。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对着于龙说:“初步审查没有现问题。但账户暂时还不能解冻,要等正式结论下来。”
顿了一下,语气还是公事公办,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于龙同志,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
于龙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审计也是还我们清白。”
公务车开走,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林薇靠在办公桌边上长出一口气——从早上到现在,她的肩膀都是绷着的,这会儿才松下来,整个人往桌沿上一靠。“账没问题,审计也没问题。现在就等——”
她话没说完,李娟的手机响了。李娟接起来,脸色变了,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在桌上摸索着找车钥匙。“工地门口被人贴了告示——停工通知。”
下午三点。工地。
红头文件贴在工地东门的铁栅栏上,右下角盖着主管部门的章:因涉及群众举报,责令暂停施工,待审查结束后再行批复。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人想撕,被旁边的人拽住了。工人们围在告示前面,安全帽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没有人说话。老谢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三遍,一字一顿地念完,回头对老郑说:“他们说停工就停工?”
老郑没说话,拳头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来。老赵蹲在水泥搅拌车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丢了一地,每一根都抽到过滤嘴才肯扔。小马昨天刚从老家回来,行李还搁在工棚里没拆开,站在人群最后面,把安全帽摘下来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
于龙从车上下来。他走到告示前面看了片刻,然后转身面对工人们。几十双眼睛看着他——有的红着,有的瞪得溜圆,有的在等他说话。
“停工是暂时的。审查一结束,工地就复工。停工期间工资照,一分不少。”
他扫了一圈那些被风吹日晒磨糙了的脸,“你们守住了奠基仪式,再帮我守住这几天。行不行?”
老谢第一个开口:“于总,你别说了。我们不走了——你在哪儿,工地在哪儿。”
他把安全帽从头上摘下来扣回脑袋上,帽檐压得低低的,说完转过身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老郑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在旁边说:“水还照送。停不停工我都送。”
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什么也没说,拎起工具箱往材料棚走——走到半路回头喊了一声:“老王,把水泥袋盖好,别让雨淋了。”
大牛站在挖掘机旁边,手里攥着操纵杆的握柄。他没说话——他不会说话,但他把铲斗提起来了,举在半空中,就那么稳稳地举着。阳光打在铲斗上,斗齿上的黄泥已经干透了,裂成小块,但没有掉下来。
孙队长从岗亭里出来,走到于龙旁边压低声音:“于总,刚才有几个不认识的想混进来,说自己是记者。我拦了。其中一个往配电箱那边溜,不像记者——像想趁乱翻点什么东西。翻墙的位置跟上次吴良他们放装置的地方一模一样。”
于龙看着他。“人呢?”
“扣在岗亭里。查了身份证,假的。问他话一句不答,就说自己是自媒体,有采访权。”
“报警。让王警官查他手机——看看他最近联系过谁。”
“已经报了。王警官的人在路上,十分钟到。”
于龙站在工地中间,周围是停下来的搅拌车、沉默的打桩机、高举着铲斗的挖掘机。工人们没走,全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老谢站在脚手架旁边,老郑站在水桶旁边,老赵在材料棚门口蹲着,大牛的铲斗还举在半空中。他们不是在工作,是在守着。他忽然想起早上李奶奶拄着藤杖走进来的样子,想起抽屉里那两千三百块钱。这些人跟李奶奶一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深夜。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于龙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审计初步通过、账户冻结、工地停工、假记者被扣。每件事都像一块拼图,拼在一起还缺一块。缺的不是证据,不是流程,是一个人。阿豹。赵天豪的另一只手。每一步都同样的间隔同样的轻重,走到门口不回头。
他拿起手机翻到孙队长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孙队长这两天巡逻翻倍,大牛每晚在挖掘机旁边搭行军床,该做的都做了。
手机震了。林薇来一条消息,不长,只有一行字:于龙,我查到孙乾的背景了。他最近和赵天豪的人有联系。具体见面记录还在调,明天上午给你。
于龙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拧开那罐辣萝卜干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辣椒放得多,从舌尖冲到鼻根,辣得眼眶酸。窗外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一亮一灭,一亮一灭。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已经睡了,但有些人还没睡——在岗亭里,在工地上,在某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铁拳已经砸下来了,但于龙还站着,还有一群人陪他站着。孙乾的见面记录明天就会送到他手上,阿豹的网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