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灌了口啤酒,拿手背一抹嘴角,“他以前是我同事。就那种——天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走,加班不要钱,帮人办事从来不求回报。这种人最他妈烦。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达了,搞慈善上新闻,装得跟个圣人似的。我跟人说他以前什么样,没人信。这回好了,翻车了吧!”
他把手机捡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噼里啪啦响——“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伪君子早晚得翻车。”
配图是热搜截图,点了送。
“还是强哥有远见。”
剃板寸的举起杯子,“来,走一个。”
张强碰过去,啤酒洒在桌上。
正喝得高兴,手机嗡嗡嗡震了,连着震了好几下。他拿起来一看,那条朋友圈下面多了十几条评论。点开,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第一条是以前单位的同事:“张强,你这话过分了吧?你忘了当初你在公司报假账差点被开除,是谁帮你垫的钱?”
第二条:“善恶终有报?你先把你借于龙那两千块钱还了再说。”
第三条:“你当初造谣于总的事我们都记得。他放了你一马,你没长记性。”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全是类似的口气。没人点赞,没人附和。
张强把手机啪地扣在桌上,脸从脖子根涨到耳尖。“这群人——妈的,都他妈被他收买了。”
卷毛和板寸对视一眼没接话。酒吧里重低音还在聒噪,张强坐在那儿瞪着那杯晃悠的啤酒,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想起了当年帮他垫钱的事,还是想起了那个没被追究的谣言。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朋友圈已经被一位老同事实时截图给了林薇。林薇正在办公室整理通稿,点开截图看了片刻,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生气,更像觉得可悲。她把截图存进了一个标注为“潜在诽谤证据”
的文件夹,没转给于龙——于龙今天已经够忙了。但她记住了。
养老院。傍晚。
于龙推开养老院的门,走廊里飘着晚饭的味道——王姐炖的萝卜排骨汤,香味从食堂一直飘到门口。他走过周爷爷的房间,收音机里放着京剧;走过吴大爷的房间,电视机里在播新闻。推开2o3房门,刘奶奶正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摆着两个玻璃罐子,红格子布封口,蓝格子布封口。
“小于!”
刘奶奶站起来,扶着床沿走了一步,把蓝罐子塞进他手里,又弯腰去拿红罐子,“这罐辣,你爱吃辣的。那罐不辣,你带回去给林薇,她上次说胃不好不能吃辣。”
于龙接过罐子,沉甸甸的,罐子内侧蒙着一层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水汽。
“奶奶,您怎么知道林薇胃不好?”
“上回她来看我,我问的。”
刘奶奶重新坐到床边,拍了拍床沿让他坐,“小于,这几天我一直在听收音机。什么资金什么账目,奶奶没读过书,听不懂那些。但我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你帮过的人,不会忘了你。”
窗外夕阳铺在刘奶奶的蓝布衫上,铺在床头那张穿军装男人的黑白照片上,铺在红蓝两个罐子上。刘奶奶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晚报,指着奠基仪式的照片问于龙:“这是你吧?那天我也去了,李娟推我去的。你说这块地要建成孩子们的家——这句话奶奶听懂了。”
手机震了。林薇来消息:张强在朋友圈了条动态,跟风骂你。于龙回: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奶奶,我改天再来看您。”
刘奶奶扶着床沿站起来送到门口,走廊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车上,手机又震了。老同事转来张强那条朋友圈的评论区截图,第一条写着:你以前造谣于总的事,我们都记得。于龙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到了办公室,他把两罐萝卜干搁在桌上,拧开那罐辣的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这次辣椒放得多,辣味从舌尖冲到鼻根。然后拿起座机拨了林薇的号码:“张强那条截图,存档就行,先不用管。”
“不管?”
“他没那个本事掀浪。真正要防的人还在外面。”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眼。脑海里那张纸条还在——六件事,五件已经打上钩。最后一件用红笔圈了两圈:找到阿豹。
窗外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一亮一灭。阿豹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从孙队长凌晨抓捕时搜出的物证来看,赵天豪的另一只手还在外面——光头,头上有道疤,每一步都同样的间隔同样的轻重。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已经睡了,但有些人还没睡——在岗亭里,在工地上,在某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这一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