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布后两小时。龙基金办公室。
电话铃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不是一部电话,是所有——桌上的座机、抽屉里的备用机、林薇搁在文件堆上的手机、李娟夹在探访记录册里的老人机,全在响。不同的铃声混在一起,像一台失控的电子合奏,一声没停另一声已经接上。
林薇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同时在键盘上敲。刚挂掉一个记者的采访请求,又一个电话打进来,问她基金会是否真的挪用了善款。她的声音已经哑了——“正在核查,请给我们时间”
,这句话她重复了无数遍,每个字的音都被磨得越来越薄,像一张快磨破的砂纸。
李娟站在传真机旁边,传真机哗哗吐出一长串纸。某合作企业来的公函,措辞客气但意思冰冷:鉴于近期舆情,暂时中止项目合作,待真相明朗后再议。她捏着那张纸,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气得。“他们怎么能这样?合作了大半年,说停就停?”
“因为他们怕。”
邹明远捻着手串坐在会议桌旁,檀木珠子嗒嗒嗒响,比平时捻得快,“不是怕真相,是怕被火烧到自己身上。”
大门砰一声推开。马律师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进来,眼镜腿上那截白胶布换成了新的,但头乱着,衬衫领子一边翻在外面。他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抽出一沓文件。“我跟王警官通过气了,那条爆料的送Ip在境外——跟上次查空壳公司时碰到的那个境外服务器是同一个。”
把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行,“经侦那边已经启动程序了,但电子证据取证需要时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出一份正式声明,不能软,软了就等于认了。”
于龙站在窗前。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晃,远处塔吊的红灯还在闪,一亮一灭。他听到马律师的话,听到李娟把传真纸拍在桌上,听到林薇对着电话说“请给我们时间”
。但他没动。
他刚才试图在脑海里唤醒系统。以往任何时候,帮一个人,系统就会给他一个回应——一声叮,一行字,一个任务。这次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想问问:现在怎么办?脑海里的系统面板亮起来了,但不像往常那样弹出一连串任务提示,只浮现了一行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跳——
【检测到宿主声誉遭受重大挑战,请坚守本心,真相是唯一的基石。】
没有任务。没有奖励。什么都没有。
于龙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懂了。有些仗,系统不会替他打。有些路,必须靠自己走。不是所有的考验都会变成任务和经验值,有些考验本身就是意义。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不是撞开的,是那种慢吞吞的、试探性的推法,像怕打扰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
刘奶奶。七十八岁,养老院的老人,住在于龙帮忙翻修过的2o3房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扣子系错了位,第一颗扣到第二颗扣眼里了。手里抱着一个玻璃罐子,罐子用红格子布封了口,扎着橡皮筋。她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电话在响,传真机在吐纸,每个人脸上都是绷紧的弦——她不知道生了什么,但感觉到了气氛,在门口不敢进来。
“刘奶奶?”
于龙从窗边转过身,快步走过去扶住她胳膊,“这么晚了您怎么一个人来的?”
“我坐公交车来的。”
刘奶奶把罐子塞进于龙手里,沉甸甸的,隔着玻璃能摸到里面的汤汁还是温的,“小于,我听说——听说你遇到麻烦了。奶奶也不懂那些。”
她指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听不太清别人说什么,也看不懂新闻,“这是我腌的萝卜干,你爱吃的。上次你说牙疼,这次我少放了盐。”
于龙低头看手里的罐子。红格子布上印着小碎花,橡皮筋是黄色的,勒了两圈,勒得很紧。玻璃罐内侧蒙着一层水汽,萝卜干挤在酱色的汤汁里,每一块都切得大小不一——老人的刀工不好,但每一块都实实成成。
“奶奶,谢谢您。”
“谢什么。你帮奶奶的时候,奶奶也没谢你。”
刘奶奶笑了,眼角皱纹叠在一起。她用手背拍了拍于龙的手背,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今天早上剥蒜留下的痕迹。“小于,奶奶不识字,但奶奶知道——你是好人。好人会受委屈,但好人最后一定没事。”
林薇抬起头看着这边,手里的电话忘了挂。李娟站在传真机旁边,把那张公函放下了。马律师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擦了半天没戴回去。邹明远捻着手串,珠子越捻越慢,最后停了。
于龙把罐子放在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转身对林薇说:“通知所有人,半小时后开会。”
“已经在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