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孙队。”
最终只说了四个字,“真没啥事。”
孙队长看了他三秒钟,没追问。伸手在大牛肩膀上拍了一下。“行。有啥事随时找我。办公室门不锁。”
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牛还站在挖掘机履带旁边,低着头,两手插在裤兜里,安全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像是缩在工装的壳子里,缩成一团影子。
孙队长心里有数了。
回到岗亭,他把安全帽挂墙上,拿起搪瓷缸想喝水,现早凉透了。倒掉,续了热水,端着缸子站在窗边。窗外工地上,大牛正从履带旁边往东门方向走,脚步拖在碎石子上,每走一步都像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走了几步,在工具房门口站住,回头往主席台方向看了一眼——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孙队长注意到了。不是随便一瞥,是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推门进了工具房。
工具房。大牛平时从来不去工具房。挖掘机配件都在机械仓库里,工具房放的是铁锹、锤子、铁丝、扳手——跟挖掘机不沾边的东西。
孙队长把搪瓷缸搁下,重新戴上安全帽,出岗亭绕到工具房后面。后面有个气窗,积了一层灰。他拿袖子蹭了蹭窗角,露出巴掌大一块透明玻璃,往里看。大牛没拿工具,也没修东西,坐在角落一张旧木椅上,两手搁膝盖上低着头。面前是一排挂在墙上的铁锹,他盯着那些铁锹一动不动。盯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在工具房里来回走了三圈。走到第二圈时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某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没拨,又揣回去了。走到角落重新坐下,低着头,两手抱着膝盖。
孙队长在气窗外站了十分钟。转身离开,轻手轻脚。
回到岗亭,他把安保巡逻表翻到新的一页,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大牛,挖掘机操作员。近期状态明显异常,干活频频出错,回避与人交谈。独自逗留工具房,无正当理由。建议重点关注。写完又在后面加了一行:此人平时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反常必有外力。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于龙的号码——这次没犹豫,直接拨过去。
晚上七点。龙基金办公室。
于龙还没走。灯开着,桌上摊着奠基仪式的安保预案和流程表,旁边搁着施工人员花名册,翻到挖掘机组那一页,“牛大壮”
三个字被荧光笔划了出来。他正拿放大镜看工地平面图,手机响了。
“于总,有个事跟你汇报一下。”
孙队长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报急,但每个字都清楚,“大牛,挖掘机组的。最近状态很不对劲。干活出错,心神不宁,回避谈话。今下午我找他聊了,他说他爸做了胃癌手术。但问到手术费时明显慌了,说是跟亲戚借的。我问了两遍,他不敢看我眼睛。另外,下午收工后他一个人进了工具房,待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拿,就坐在里面呆,来回走,看手机,拨号没拨出去。”
于龙的笔顿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大牛——是不是那个三十四五岁、开挖掘机、个头挺高肩膀挺宽的?”
“是他。帆布包上绣着‘顺达机械’。”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了几秒。
“孙队,”
于龙声音沉下来,“我在医院见过他。上回给吴大爷送鸡汤,路过一间病房,碰见他守着他爸。当时他爸急需手术费,还差三万。我给了他一万,让林薇帮他联系了大病救助基金。”
孙队长那边停了一下。“手术费还差三万,你给了一万。那剩下的钱——他说凑齐了。”
“他说凑齐了?”
“对。还说他爸的手术已经做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了。”
于龙说。他没多讲,但孙队长听得出这三个字的分量——不是“知道了就过了”
,是“知道了,这件事我要查”
。“孙队,这几天辛苦点。大牛那边暗中观察就行,别惊动他。他还没跨过那条线。”
“明白。”
孙队长顿了一下,“于总,我多嘴问一句——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现在还不好说。”
于龙看着窗外。梧桐树枝在夜风里晃,叶子不多了,剩下的几片在路灯下泛着黄。“但奠基仪式那天,我不想有任何意外。”
挂了电话,于龙坐在椅子上没动。把花名册翻到大牛那一页——牛大壮,男,35岁,挖掘机操作员,入职两年十个月,顺达机械租赁公司派遣。又把安保预案翻到“突情况处置”
,在“机械故障”
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这颗星之前画过,现在又描了一遍,墨迹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