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军师在敲键盘,刘三在搓帽檐,钱老板又把烟叼回嘴里。没人接他的目光。
“我和他,总得倒一个。”
这句话落地,屋子里又静了。军师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又响起来,嗒嗒嗒,比刚才慢。刘三站起来,把安全帽夹在腋下,推开椅子往外走。钱老板把烟从嘴里拿出来,这回点上了,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晃了一下,照得他下巴上的胡茬根根分明。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城西旧货市场棚顶上的锈铁皮被晒得烫,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味。但这间屋子里,光线还是暗的。
窗帘太厚了。厚得连正午的太阳都穿不透。
龙基金楼下。中午。
于龙从工地回来,裤腿上沾了水泥点子,左腿比右腿多。他刚进院子,闻见一股焦香味,油滋滋的,混着葱花和鸡蛋。
工地门口支起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铁板、面糊盆、鸡蛋筐,旁边立着把遮阳伞,伞下站个人——王姐。她换了件干净围裙,头用夹子别在耳后,手上一面摊一面翻,铁板上滋啦滋啦响。老郑送水的三轮车停在桌子旁边,两个pc桶还没卸。他蹲车斗上,捧着一个煎饼在啃,啃得腮帮子鼓着。
王姐远远看见于龙,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挥着铲子喊:“于总!韭菜鸡蛋的还是火腿的?”
“都来一个!”
于龙接过来咬了一口。烫。舌头缩了一下,再咬第二口。面皮焦脆,里面软,酱是王姐自己调的——辣里头带着甜,甜里头带着蒜香。葱花是新切的,咬到的时候还咯吱咯吱脆。
孙队长蹲在旁边啃煎饼,安全帽搁膝盖上,帽檐上泥浆已经干透了,他也不管。一边嚼一边说:“小周那小子,昨晚主动申请值夜班。他来找我的时候搓着裤腿,我问咋了,他说想值夜。我说行。”
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我问他为啥,他说,‘队长,我以前不是人,现在想做人。’”
说到最后四个字,孙队长嘴里煎饼噎了一下。他没看于龙,盯着手里半个煎饼。“我跟他说——就咱这工地上,只要能干活,肯干活,以前的事翻篇。谁年轻没走岔过道?”
于龙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和会议室里按邹明远那个拍法差不多——手抬起来,落下去,不轻不重。那只手在两个人肩膀上都停了一拍,不长,刚好够对方知道有人在。
他抬头看了眼天。太阳从正当顶往西偏了一点,影子从脚底下伸出去一截,斜斜的。城西方向有片云,灰蒙蒙的,不厚,但正在往这边移。云的边缘镀了层银边,被太阳刺得亮,但云肚子里是暗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王警官的短信。不是文字,就一个定位。定位点:城西旧货市场南门。
于龙看了一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孙队长啃完最后一口煎饼,舔了舔手指头,凑过来:“咋了?”
“没事。”
于龙把最后一口煎饼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远处城西那片云又近了点,风开始变方向,刚才从东边吹,现在从西边刮。巷子口那条警戒线被风吹得鼓起来,啪的一声拍在墙上,又弹回来。
地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王姐的铁板上又放下一张煎饼,面糊摊开,嗞的一声。老郑喝口水,放下杯子给王姐递了张纸巾。孙队长把安全帽从膝盖上拿起来,扣回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于龙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转身往楼里走。
走过巷子口,他停了一秒。那条警戒线还在,风吹一下鼓一下。再往前看,城西那片云已经遮住了半边天。
他继续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楼上会议室窗口,林薇的键盘声还在噼里啪啦响。邹明远手腕上那颗珠子嗒嗒嗒地捻,节奏没变。马律师的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线。李娟在养老院那边挨个给老人量血压。吴院长的保温杯里新泡了胖大海,热气又冒起来了。
而这些声音,这些画面,于龙不用回头都知道。
他上了楼,推开办公室门,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孙队长昨晚交上来的工地排班表,用红笔在“夜班”
那一栏旁边写了一个名字。
写完了,把笔搁下。
手机屏幕亮起来,王警官又了一条,这回有字:“鱼咬钩了。”
于龙看了片刻,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关掉屏幕,把排班表翻到下一页。窗外的云已经压到了头顶,天暗了一半,院子里几个老人还在晒太阳,周爷爷和李奶奶的拌嘴还没停,刘爷爷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嘴里跟着哼《茉莉花》的调子。雨还没下,但风已经凉了。
城西那间拉紧窗帘的屋子里,有人等不了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