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挺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从包里往外掏录音笔和笔记本。笔记本翻开那页已经写了几行提纲,字迹潦草但看着挺规范,确实像经常写稿的人。“主要是想了解咱们养老院的运营模式——你们这个‘医养结合’的做法,业内口碑很好。上次那篇深度文章我看了,写得真好。”
李娟放松了一点。提到养老院工作她有的是话说——护工怎么排班,老人一日三餐怎么配,上周刚做完的健康体检数据比上季度好了多少。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比平时快半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如数家珍。
黄记者听得认真,笔在本子上刷刷记,时不时点头。他问了几个挺内行的问题,还夸了一句“你们这个家属联络制度做得比公立机构还细”
。李娟更放松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然后他忽然话锋一转。合上笔记本,关了录音笔,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音也压低了,语气从“采访模式”
切换成了“私下聊天模式”
。
“李姐,采访归采访。不过有件事,我想私下跟您聊聊。”
“什么事?”
“我听说——邹明远最近税务上出了点麻烦?”
李娟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把杯子慢慢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桌面上出一声轻响。“税务调查已经结束了,正式结论贴官网了。”
“是是是,那个我知道。”
黄记者笑着摆摆手,“官方结论当然没问题。但您也知道,这种事的影响不会因为一纸结论就完全消失。合作伙伴怎么看?捐赠人怎么看?我是替你们担心——这么好的项目,要是因为别的事受了牵连,多可惜。”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娟的声音冷下来了。
“就是替您担心。”
他的笑容没变,语气却换了,变得更慢更轻,像用棉花裹着根针慢慢往你身上推,“我听说您母亲也住这里?”
办公室忽然安静了。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显得屋里更静。
“您想想看——万一项目因为邹明远的牵连出了什么问题,养老院的运营资金还能保证吗?您母亲住得安稳吗?您是做女儿的人,肯定希望老人安安心心的。您跟邹明远绑这么紧,值得吗?邹明远惹的事,凭什么连累——”
李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出刺耳的声响,水杯晃了一下,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探访记录册上,洇开了墨迹。
“你给我闭嘴!”
她手指着门口,胳膊绷得笔直,指尖微微颤,眼眶泛红但不是要哭——是气的。“少在这儿挑拨离间!出去——现在!”
黄记者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反应会这么激烈。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职业微笑,慢慢站起来,把录音笔和笔记本收回包里,动作不紧不慢。
“李姐别激动,我就是随口一问。采访内容我会整理好给林老师过目的。”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笑容还挂在嘴角,眼睛里却已经没笑了。“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