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雨断断续续没停过。
工地上的泥浆泡得跟稀粥似的,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但地基浇筑不能停——一停就裂缝,一裂就隐患。孙队长带人搭了防雨棚,泵车照常转,钢筋棚里焊花溅在雨布上滋啦滋啦响,溅到哪儿哪儿冒一小股白烟。
于龙每天早上来转一圈。安全帽一扣,基坑边走一趟,看看钢筋绑扎的间距,看看混凝土的塌落度,看看老吴在不在。老吴天天都在。
这天他刚到门口,车还没停稳,就听见吵吵声。
“大姐,没证就是不能进,规矩不是我定的。”
保安老张拦在闸机前头,胳膊伸得笔直,脸上写满了“没得商量”
四个字。
被拦的是个中年女人。四十五六,骑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摞着两大箱盒饭,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碎花短袖,头用夹子别在脑后,碎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急得脸都红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那围裙本来也不干净了,搓得全是褶子。
“师傅你通融一下——我天天来,工人全认得我。今早出门急,证落家里了。这一来一回半个钟头,饭全凉了,几十号人等着吃——”
说到“等着吃”
三个字,嗓子眼都有点哽。
“规定就是规定。”
老张纹丝不动,眼睛都不带眨的。
“那你帮我喊一下孙队长行不?他认得我——”
“孙队长在基坑那边,没空。”
于龙走过去。“怎么个情况?”
老张一扭头,胳膊放下来了。“于总。这大姐没带证。”
王姐转过头看见于龙,眼睛一亮——她不认识于龙,但认得安全帽上“龙基金”
三个字。“这位领导——我姓王,给工地送饭的。今天真是忘带了,真不是故意的。你看车上的饭——”
她边说边掀塑料布,好像那两箱盒饭就是她的身份证。
于龙往车斗里瞅了一眼。盒饭码得整整齐齐,塑料袋扎得紧紧的,外头还裹了一层保温棉。雨点子打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王姐伸手挡着,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这活儿不是一般人干的——得起早买菜,得掐着钟点做饭,送到的工夫得刚好是饭口,冷了工人不碰,烫了吃不上嘴。她那双手,手背全是热油溅的小疤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酱油色。
“王姐,今天什么菜?”
“啊?”
她愣了一拍,“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有冬瓜排骨汤,排骨早上五点去菜市场挑的肋排,炖了两个多钟头——”
说着好像忽然意识到说这些干嘛,又住了嘴。
“老张,让她进。我担保。孙队长那边我去说。另外给她办张临时通行证,现在就去。”
老张犹豫了半秒。“行,于总说了算。”
王姐眼圈一红,好悬没掉下泪来。一边推着三轮车往里走,一边回头喊:“于总谢谢——今天我给你留一份最好的,红烧肉挑瘦的给你——”
“给工人先吃。他们出力多。”
她把三轮车推进食堂,卸完盒饭又跑回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圆珠笔头用牙咬了一下。“于总,你全名叫啥?我记上。以后你的饭我专门留。”
“于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