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靠在椅背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糖。糖纸硌在指尖上,轻轻捏了捏。心里头意外的平静——不是硬撑出来的那种,是真的不怎么慌。他自己也纳闷,外面水军还在刷,自媒体还在转,赵天豪肯定还有后手,按理说他该焦虑。但没有。那颗糖在口袋里,像一枚锚,把他稳稳钉在一个说不上来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捏着这颗糖的时候,城市另一头,一间没有窗户的工作室里,黑水军师正对着三块屏幕敲键盘。
工作室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也得开灯。桌上烟灰缸插满烟头,有的还冒着残烟。军师戴副防蓝光眼镜,镜片反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三块屏幕——左边舆情监测仪表盘,中间文档编辑页面,右边一排排社交账号管理界面。账号头像五花八门,注册时间有早有晚,他像个棋手,不紧不慢地把棋子推到想放的位置。
赵天豪坐身后真皮沙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一根没点的雪茄。
“第一阶段效果怎么样?”
“一般。”
军师没回头,“澄清文章出来后,质疑声被压下去一些。他们证据是原件扫描,不容易反驳。”
敲了两下键盘,调出一张数据图,“但没关系,第一阶段就是试探,看看他们手里有多少牌。牌看清楚了,第二阶段可以开始了。”
赵天豪把雪茄叼嘴里,往前倾了倾身子:“钱老板那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军师转过头,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明天,他会带几个‘家长’去社区门口。身份编好了——两个说孩子在项目里受伤,一个说捐款被挪用,还有一个说老人被虐待。台词写好了,情绪点标了。”
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另外联系了三个本地自媒体,明天全程跟拍。他们会以‘接到群众爆料’名义稿,比我们自己可信度高。标题也拟好了——你觉得‘龙基金被指虐老,家属哭诉无门’怎么样?”
赵天豪嘴角慢慢裂开。那笑不是笑,是刀从鞘里往外抽。
“于龙,”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上转了转,“你不是喜欢帮人吗?明天让你看看——‘被帮的人’来骂你。你帮得了一百个老人,帮得了全网的唾沫星子吗?”
军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像蛇在草丛里吐信子。
深夜。
于龙站在家里窗前。城市灯火铺了一地,远处工地探照灯还亮着,老槐树的轮廓被勾成一道黑剪影。他把那颗糖从外套口袋掏出来搁在窗台上。糖纸在灯光下反一点亮,皱巴巴的,像一颗缩微的星星。
桌上手机震了。
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信人:老吴。他愣了下才想起来——赵天豪前司机,之前在工地上见过一回,递过一根烟,聊过几句家常。那时候只知道这人是赵天豪的人,没多想。后来老吴被赵天豪当着客户面扇了一耳光,这事在圈子里传开过,于龙听说过,但再没见过这人。
短信很短,就一行:
“于总,明天有人要去社区闹事,针对您的项目。小心。”
于龙攥着手机,盯着屏幕。窗外探照灯闪了一下,光线划过玻璃,把他倒映在窗户上的脸劈成两半。他没回消息。把手机放下,重新走到窗前。
明天。
把糖从窗台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糖还是半化的,隔着包装纸能感觉到它微微的软。系统标签说这是“意外转机概率提升”
,说白了就是个buff。但他握着它,想的倒不是什么概率——想的是小宝踮着脚尖把糖塞进他手心的样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奶声奶气的“叔叔,你是好人”
。
值了。不管明天来什么,这一刻就值了。
手机又震。气象台推送的天气预警。明天有雨,中到大雨。
于龙把糖放回外套口袋,拉上窗帘,关了灯。
黑暗里睁着眼睛。口袋里的糖贴着胸口,隔着衣料传来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这点微小的温热,能不能扛住明天那场暴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会站在那里。
窗外,乌云已经开始堆起来了。老槐树的枝干在风里晃了一下,叶子上落了一层水汽。
夜色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