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周爷爷应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父子俩隔着屏幕对视,谁也不挂。于龙轻轻退出去,把门虚掩上。走廊里能听见周爷爷的声音,断断续续,笑一阵,沉默一阵,又笑一阵。
隔了很久门开了。周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抓住于龙的手,抓得很紧。
“我这一辈子建桥,觉得建桥最难。现在才晓得,最难的是让人心里头那座桥不塌。你帮我修了一座桥——从我这儿到我儿子那儿,一万多公里,跨海跨山。我这辈子修了那么多桥,都没你这座长。”
同一时刻,滨海市中心天和集团总部顶楼。
贺建民坐在办公桌后面,赵天豪坐侧面的沙上,刘三在角落里守着笔记本。
“标书框架按你说的改好了。”
赵天豪把文件推过去,“公益养老社区——塞了康复中心、老年大学、康养公寓。看着跟真的一样。”
“不是看着像真的。它就是真的——在文件上。”
贺建民翻了两页,指尖弹了弹封面上烫金的字,“政府就吃这套。高端的壳,公益的旗,可落地的运营数据——评审专家看了会觉得咱们不是在抢地,是在替政府分忧。”
赵天豪靠在沙背上,手指在水杯上转了一圈,慢了半拍,不太像挑衅,倒像在盘算什么。“地要真拿下来了,真要建公益养老社区?”
贺建民靠在椅背上,看赵天豪的眼神很像那天在荒地看于龙——不冷不热,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天豪,你是聪明人。规划用途可以变更,补交土地出让金差价就行。那块地五十亩,现在是公益用地不值钱,但变更为商业用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翻两倍起步。”
“变更说得轻巧。公益用地变商业用地,流程走下来少说两三年。”
“所以需要时间。更需要——”
贺建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在审批的关键节点上,有说得上话的人。”
赵天豪没接话。他知道贺建民在说什么——干了三十年房地产,在滨海的关系网比地下的电缆还密。这不是不确定的计划,是已经铺好路的事实。
“于龙那边呢?”
赵天豪换了话题,“他账上那点钱撑不过竞价环节。起拍两千,一路跟到三千万他还能扛,再往上现金就断了。”
贺建民把没点的雪茄从桌上拿起来,夹在指间转了个圈。“让他抬。每次加五十万,加到于龙不敢跟为止。他要是硬跟——就让他多花一笔冤枉钱。竞拍场上比的不是谁更有钱,是谁更敢装。他真想做公益,就会怕花多了没钱盖房子。我们不需要怕,我们不盖。”
“他会不会最后关头止损?”
“止损?”
贺建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赵天豪,“一个在账本上写‘给孩子买糖’的人,不会止损。他会把所有筹码推上去直到输光。这种人最好对付——他们有底线,我们不需要。”
刘三合上笔记本。屏幕上闪过一个文件传输进度条:匿名举报材料——违规变更土地用途——已送至三个部门。
于龙刚走出养老院大门,手机震了。林薇来的pdF——天和的标书。他靠在车门上翻了几页,深吸一口气。康复中心收费标准标注着“市场化”
,康养公寓“会员费加月费”
,“低端客群可申请减免”
——七个字夹在密密麻麻的排他性条款中间,像被藏进厚地毯下面的死老鼠。资金结构表写着总投入两亿,自有资金只占百分之四十,资金到位率不足百分之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