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度三。于龙脑子里轰了一下。他对医学懂的其实不多,但四十一度以上是高热,这个他是知道的——会引起惊厥,会损伤脑部。他咬紧牙,又踩了一脚油门。
八分钟。车冲进儿童医院急诊通道的时候,两个护士和一个医生已经推着转运床等在门口了。于龙车没停稳就跳下来,拉开后车门,把小杰从后座上抱起来。孩子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滚烫的棉花,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又浅又急。于龙把他放到转运床上的时候,小杰的手忽然抓住了于龙的食指——那只小手滚烫滚烫的,抓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于龙的眼泪差点没忍住。
“高热惊厥!直接进抢救室!”
周医生推着转运床往里跑。护士们一左一右跟着,一个挂氧气面罩,一个接心电监护。轮子在走廊里哗啦哗啦响,脚步声、仪器的滴答声混在一起。
于龙一直推着床跑到抢救室门口。护士伸手拦住他,他这才停下来,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关上。抢救中的红灯亮了。
张阿姨跟在后面,靠在墙上,身子慢慢往下滑,蹲在地上哭了出来。“早上还好好的……在操场上跑呢……中午就不对劲了,不怎么吃东西,下午忽然就烧起来了……我叫他的时候他还冲我笑,说阿姨我没事……”
于龙伸手把她扶起来,扶到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张阿姨,没事的。医生在抢救了。”
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这时候他才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刚才那八分钟里肾上腺素灌得太猛,现在松下来反而控制不住了。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盯着抢救室的门。那扇门刷着淡绿色的漆,门把手被无数双手磨得亮。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叫号声、推车轮子声,他全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小雅在台上说“我画一朵云给你”
。方远达说“我是在还债”
。程爷爷那双抖了一辈子还在写字的手。老黄蹲在民政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这些人,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能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吗?可现在有个孩子躺在抢救室里,着四十一度的高烧,而他除了开车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比赵天豪的匿名举报、比七千万的资金缺口,更让他难受。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改变不了,就只能在门外等着。
张阿姨在旁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小杰的事——这孩子是两年前送到福利院的,父母双亡,没有亲戚,送来的时候才五岁。不说话,不笑,在角落里坐了整整三天。后来是程爷爷教他写字,他才慢慢开了口。最喜欢吃糖,但不敢多吃,每次了糖都藏在枕头底下,说要存起来等过年分给别的小朋友。于龙听着听着,把手攥得更紧了。
将近一个小时后,周医生推门出来。于龙猛地站起来。
“退下来了。三十八度二。”
周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还有汗,“急性扁桃体炎引的高热惊厥。送来得及时,再晚几分钟可能会伤到脑部。现在稳定了,可以进去看一下。”
于龙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他扶住椅背,深深吸了口气。
病房里,小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胳膊上打着点滴,小脸还是红扑扑的,但呼吸平稳了。氧气面罩摘了,换成了鼻导管。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跳着绿色的波形,一上一下,很稳。张阿姨扑到床前,摸着他的小脸,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小杰睁开眼睛,看见于龙,愣了一下,然后咧开了嘴——一个烧得都没力气了的笑。
“于叔叔……我刚刚梦见你了。”
于龙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杰平齐。“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你带我们……去新房子……好大好大的房子……有院子……”
孩子的声音又轻又飘,但每个字都像裹着糖,“还有……糖……”
于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烫。“等你好了,叔叔带你去。新房子盖好了,院子里种花,种好多花。”
小杰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这次是安静地睡着了。于龙在病房里坐了很久。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张阿姨靠在椅子上打盹,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沉成了墨黑。他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五千块医药费,又把缴费单塞进张阿姨的口袋里,在旁边放了张纸条:“别担心钱的事。于。”
等他忙完这些,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滨海十二月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才松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那里面住着多少孩子?还有多少个孩子,像今晚的小杰一样,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着烧,等着有人来拉他们一把?他站在冷风里看了好一会儿,什么答案也没有。
回到办公室是晚上十一点。于龙推开门,开了灯。然后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