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一个家。给没有家的孩子。”
孙大爷眯起眼睛。他慢慢走到老槐树下,坐在最光滑那块石头上,拍拍旁边。“坐。”
于龙坐下了。邹明远和小周站在不远处,没跟过来。
“这块地,”
孙大爷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翻一本旧书,“我爹开的荒。那会儿我刚会走路,跟在后面捡草根。我爹说,这地肥,种什么都长。”
他指北面那片荒了的田垄,“那儿原来是麦田。六月割麦子,麦浪能淹到人腰。我七岁学扶犁,十二岁赶牛,十八岁娶媳妇——就在这棵槐树底下拜的天地。”
他低头,用脚尖踢了踢土。
“后来征收了。说建小学,乡亲们都高兴。我孙女能走着去上学,多好。”
他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可小学没建成。说入住率不够,规划搁置。一搁三年。土从黑的变黄的,从松的变硬的。”
“您还在这儿种?”
“不种了。地都征了,不是我的了。”
孙大爷看着远处青山,“但每天还来。拔拔草,看看树。我爹临终前说,这块地是咱家的根。根在哪儿,人就在哪儿。现在根还在,人要走了。”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哭。但眼睛里的光淡了,像青山被暮色蒙了层纱。
于龙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槐树,几片枯叶落在孙大爷草帽上。老人没察觉,还在看远处。
“孙大爷,”
于龙开口,“跟您商量件事。”
孙大爷转过头。
“这块地要拿下来,我在这里建儿童福利中心。不是冷冰冰的宿舍楼,是有院子有花园有种菜的地方。规划里留了块种植园——不是绿化带,是真的能翻土、下种、浇水、收成的地。”
他顿了顿,“到时候,您来教孩子们种地,行不行?”
孙大爷的眼神动了。像水面投进颗石子,涟漪一圈圈往外扩。
“我?”
“您。您在这块地上种了一辈子,没人比您更懂它。什么季节种什么菜,什么时候浇水,怎么让土不板结——这些,孩子们需要有人教。不是课本上的,是您手上的。”
孙大爷低下头,看着摊开的双手。手心是茧,指缝是泥,每道纹路里都嵌着土地的颜色。
“你这孩子,”
嗓子有点哑,“我这双手,除了种地,还能教人?”
“能。”
好一阵子没人说话。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孙大爷忽然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蹲下去用手扒开一层土。土下面露出几根嫩绿的芽——野草,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你看,”
他指着那几根芽,“这块地还活着。三年没人管,还活着。”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掉,转身看于龙。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被点燃的光。
“这块地给你,我放心。”
一个字一个字,像钉钉子一样钉在土里,“我爹留下的地,不能让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