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那篇报道,改了七稿。
于龙知道这事,是凌晨两点收到她微信——“第三段删了又加,加了又删,写文章怎么比生娃还难?”
后面跟个撞墙表情。
他回:“你没生过怎么知道。”
“修辞手法。睡了。”
“嗯。”
结果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又:“醒了,继续改。”
于龙看着手机,不知道该服还是该劝。最后只回:“食堂有早饭。”
林薇没回。大概嫌他话题转太硬。
采访素材攒了两个多月。从养老院试运营第一天起,林薇就泡在这儿。拍老人吃饭,拍员工培训,拍花园菜园,拍于龙蹲地上跟周奶奶学缝布偶——那张她没,说留着压箱底。她采访了四十几个人:老人、家属、员工、周边居民、供应商、民政局的人。录音笔存满两支,笔记本用掉三本,每页都密密麻麻。
“你写论文呢?”
邹明远碰见她在活动室整理笔记,桌上摊得跟摆摊似的。
林薇头都没抬:“比论文难。论文有模板,这个没有。”
邹明远凑近看一页,没看懂——字太潦草。
改到第七稿那天傍晚,林薇一个人坐花园长椅上,笔记本摊腿上,笔转了老半天,一个字没写。盯着面前月季花王呆。
小周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推着轮椅从走廊出来,轮椅上坐着他父亲。老头六十五,中风后左半身不太灵便,精神倒不错,歪着嘴跟儿子说话,口水流下来,小周拿手帕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林薇开始没注意。养老院推轮椅的家属多了。
但小周把轮椅推到月季花前面,蹲下来,指一朵花说:“爸,你看这个,比你之前养的还大。”
周父歪头看,嘴唇动动,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小周听懂了,笑着接:“是是是,你养的好。这是李师傅养的,回头帮你要根枝条,咱阳台种。”
周父又说了句什么。
小周凑近听:“嗯?哦——妈说晚上包饺子,韭菜馅,你最爱的。”
周父点头,口水又流下来。小周继续擦。
林薇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记了。不是记采访本上,是记心里的那种——父子俩的对话,周父歪嘴笑的样子,小周擦口水的眼神,月季花在夕阳下的颜色,轮椅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她合上笔记本,走过去。
“您好,我是林薇,滨海报社记者。能聊聊吗?”
小周愣了下,看看录音笔,又看看父亲,有点犹豫。
“随便聊聊。”
林薇把录音笔揣回口袋,“不录。”
小周放松了些。他推推眼镜——镜片厚,度数不低,镜框便宜那种,鼻托有点歪。衬衫熨得整齐,袖口磨起了毛边。
“我没什么好聊的。”
他笑笑,“就是来看我爸。”
“每周都来?”
“嗯。以前忙,一个月来不了一次。现在——”
他看看父亲,老头正伸手够月季花瓣,够不着,手指空中抓啊抓,“现在每周来。这儿待着舒服。”
“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