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停了一下,“他不在了,但他知道我爱吃葱这件事,还在我这里。只要我记得,那件事就还在。”
顾大爷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于龙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抖,是捏了一下。
“顾大爷,您老伴跟您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笑着说的吗?”
老人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老花镜片糊了一片。他张了张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笑着说的。她笑我洗碗洗不干净。”
“那她走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她最后看见的,是您要帮她洗碗。她最后说的,是一句玩笑话。很多人走的时候来不及说最后一句话,她说了,还是笑着说的。”
于龙转过头,看着老人的眼睛,“这就是她留给您的礼物。您得帮她收着。”
顾大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但嘴角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他忽然哭出来了。不是无声流泪,是真正的嚎啕大哭。他把头埋在于龙肩膀上,肩膀剧烈抽搐,手指攥着于龙的衣服攥得紧紧的,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他哭得毫无保留,整个身体都在抖,把这些天、这几十年、这三个月压在心里的话统统哭了出来。哭他老伴,哭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哭那些空了的早晨和对面的椅子,哭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听见的东西。
于龙没动。让他靠着,让他哭。手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孩子。
门外的走廊里,护理员小雯端着早餐盘站在门口,听见哭声,手停在半空中。吴院长走过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拉住小雯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两个人退到走廊转角。吴院长靠在墙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小雯低头看着餐盘,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过了很久,哭声慢慢小了。顾大爷从于龙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满脸泪痕。他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擦了擦脸。手还是抖,但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忍着,现在是在释放之后还没平复。
“小伙子,谢谢你。”
声音还是哑的,但里面有了一点点力气,“我想通了。她也不会希望我这样。她最烦我愁眉苦脸了,每次我不高兴她就说‘你去洗碗,洗了就高兴了’。她就是那样的人。”
于龙笑了:“那咱们今天去食堂看看有没有碗可以洗?”
顾大爷愣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生涩,像很久没用的铰链被硬拉开。他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浅浅的、不太好意思的笑。
“你这小子。”
于龙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了。阳光猛地涌进来,照在床上,照在老人灰白的头上,照在空气里飘浮的灰尘上。尘埃在光线里变成金色的微粒,慢慢旋转,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重新活过来了。
“顾大爷,我扶您去吃早饭。”
“我自己能走。”
他站起来,腿晃了一下,扶住于龙的胳膊。两个人对视一眼,顾大爷又笑了一下,这回比刚才自然了一点点。
食堂里,徐阿姨和陈大爷已经占了老位置。陈大爷看见顾大爷进来,端着粥碗转过身来打量他:“老哥,会下棋不?”
顾大爷迟疑了一下:“会一点。年轻时候下过。”
“那吃完了来一盘!”
“好。”
于龙退到走廊里。吴院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份文件夹。“212的早餐重新热一份,加个鸡蛋。”
于龙说。
“已经安排了。”
吴院长合上文件夹,“顾大爷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小雯跟我说过两次了。我今天正准备找他谈谈。你怎么现的?”
于龙想了想:“感觉。就是感觉他不太对劲。”
吴院长看着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这个感觉,比我的专业经验还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