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点头:“棋牌室以后多备两副象棋。再备一副围棋。”
“记下了。”
下午三点多,于龙正在前台核对入住名单,走廊里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抬头,董大爷拄着拐杖走过来。下了一下午棋,脸比刚来时红润了些,额头上还有点汗,灰夹克敞着怀,步伐也稳当了不少。
他在离于龙两步远的地方站住。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不再像钉子一样扎人了,但还是很认真地看于龙,像在做最后的判断。
“小子。”
他开口,还是粗粝的嗓音,但里头多了点东西,“我住了。”
于龙放下名单,站直了。
“不是为了房子。”
董大爷用拐杖杵了下地面,笃的一声,“是为了你这人。”
这话不重,但砸在于龙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分量——一个独居三十多年、不信任何人的老人说出这句话,比签一百份入住协议都重。
于龙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董大爷面前,笑了笑:“大爷,以后这儿就是您的家。棋牌室的门天天开着,棋友有的是。食堂饺子随时能包,想吃喊一声。半夜睡不着想找人下棋,敲斜对面陈大爷的门,他下午输了不服气,肯定等着翻盘。”
董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举起一只手在耳边摆了摆。
那个手势随性、潦草,甚至有点粗鲁。但于龙觉得,比任何正式的握手都真诚。
晚上,于龙在办公室整理入住资料。徐阿姨,2o6;陈德富,3o2;董万山,3o6。今天入住八位,算上后续要来的十二位,第一批二十人刚好过半。
走廊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聊天,活动室那边隐约能听见棋子敲棋盘的声音,还有老人中气十足的争论。整栋楼有了人味儿。那些走廊、那些房间、那些扶手和防滑垫,终于等来了它们要等的人。
他正准备收拾东西,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董大爷站在外面。换了件干净衣服,头也梳过,精神了不少。手上捏着一张纸,叠了两折,放在于龙桌上,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多待一秒就会不好意思。
于龙打开那张纸。
从老式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泛黄,边缘不齐。圆珠笔写的字,笔画很粗,压得很深,像在纸面上刻字。歪歪扭扭,有的字挤在一起,有的隔得很开,但每一笔都用力:
“小于:我这辈子,没相信过几个人。我爹走得早,我妈改嫁后没来看过我。工厂里的工友欺负我嘴巴笨,扣我工分。邻居借了我的钱不还,还说是我记错了。后来我就不信任何人了。今天来的时候,我以为你们也是骗子。但是你在车里陪我坐的那几分钟,什么都没说,我忽然觉得你不是装的。”
“我住了。不是为了房子。”
“你是一个。”
于龙看了三遍。眼眶有点湿,没擦。他把信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东西不多——几张照片、几封以前帮助过的人写来的信。现在又多了一封。
他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在身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红地毯上铺了一层。
刚要迈出大门,系统连续弹出两条提示。
第一条:“恭喜!‘成功接待位入住者’任务完成。龙华养老院正式投入运营。奖励计算中……”
第二条,红色边框:“检测到异常情绪波动,波动源:赵天豪。情绪强度:极高。情绪类型:愤怒、不甘。触支线任务:【最后的反扑】。请警惕未来24小时内的突状况。提示:此人已处于失控边缘,手段可能出常规商业竞争范畴。”
于龙站在门口,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抬头看了一眼养老院的招牌,五个字在探照灯下安安静静地亮着。远处街道上,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深色,看不到里面。车没熄火,尾灯在夜里红得像两只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旧疤痕,转身朝那辆车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