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伸出一只手,“先吃饭。”
老宋眼眶一下红了。低头缓了两秒才伸手——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冰凉,握在于龙掌心里像握着一块冻透的石头。于龙把他拉起来,顺手接过蛇皮袋,袋子不重,大概就几件换洗衣裳。
食堂收了,灶上还热着。于龙让值班师傅下了碗鸡蛋面,多放青菜,又切了半盘卤牛肉。面端上来冒着白气,老宋坐在塑料凳上,盯着碗,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拿筷子时手在抖。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吃到一半停住,拿袖子擦了下眼睛。
“慢点吃。”
于龙在对面坐下,“不急。”
老宋把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光了。放下碗搓搓手,不知该说什么。于龙没追问,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老宋接过来,手指还在抖,于龙给他点上。
“老板,”
老宋吸了口烟,声音还是哑,但稳了些,“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说什么呢。”
于龙笑了笑,“好好休息,明天给你找份活儿。”
工棚里有间空置宿舍,之前材料员住过。于龙让老葛拿了床新棉被,又找件旧工装棉袄给他。老宋站在门口,看着铺好的床铺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两个字:“谢谢。”
“早点睡。”
于龙关了灯,带上门。
老宋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摸了摸棉被,又摸了摸棉袄,慢慢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探照灯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亮线。他盯着那道亮线,眼睛睁得很大,没睡意。不是不困,是心里太烫。在外漂了快一个月,睡过桥洞、候车室、公园长椅,从来没有一个人不问来历就给他一碗热面、一床棉被。他想报答,但什么都没有——除了这条命,和一双还能动的眼睛。
半夜两点。夜班工人也收了工,搅拌机停了,整个现场安静下来。老宋还是睡不着,起身去厕所。披上棉袄推开门——
风小了,月亮从云层露出来,工地灰蒙蒙的。走到半路,脚步停了。
材料堆放区那边有个人影在晃。不是巡逻安保——安保穿反光背心,这人没穿。瘦瘦小小,走路缩着肩膀,一步三回头。没打手电,借着月光在消防管道堆场旁边转来转去,走几步蹲下看看,又站起来换个位置。
老宋下意识退了一步,缩进工棚阴影里。他眯起眼盯着——那人蹲下伸手摸了摸消防主管道接头,站起来左右张望,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管道拍了张照。拍完犹豫了一下,在原地站了半分钟,像在等什么人。最终没等来,裹紧外套快步往工地另一头走了。
老宋把那人的样子刻进脑子里:小个子,瘦长脸,走路缩肩膀,深色夹克,脚上白运动鞋。他在工地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人干什么活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的步态动作不像工人。工人走路是实的,干活是稳的,这人脚步是虚的,眼神是飘的。
第二天一早,老宋找到孙队长。孙队长正在值班室看夜班记录,抬头看见个陌生老头站在门口,愣了。
“您是?”
“姓宋,昨天于总收留的。”
老宋搓着手,“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昨晚上后半夜两点左右,材料区那边有个人,在消防管道那儿转悠,拍照,鬼鬼祟祟的。”
孙队长放下记录本:“长什么样?”
“小个子,瘦长脸,深色夹克,白运动鞋。走路缩着肩,左顾右盼。”
孙队长站起来,把监控时间轴拖到凌晨两点。屏幕上消防管道堆场边果然出现一个人影,跟老宋说的完全吻合——小个子,缩着肩,蹲下摸管道接头,掏手机拍照,然后离开,持续大概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