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装修准备阶段。
于龙在样板间跟设计师对最后的修改清单。吴院长那十七条意见,一条一条全落了下去——床头呼叫铃改了位置,走廊扶手换了橘红色,卫生间门往外开,活动室地板换了防滑哑光面。设计师熬了几个通宵,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但图纸改得利索。
于龙合上本子,拍拍他肩膀:“辛苦了,这个月奖金翻倍。”
设计师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走出样板间,迎面撞上李娟。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差点一头栽进他怀里。于龙扶住她肩膀,才看清她的脸——嘴唇白,眉头拧成疙瘩,眼睛肿着,刚哭过。
“娟姐?怎么了?”
李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先掉了两颗眼泪。
于龙心里咯噔一下。李娟是什么人?是从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顶着大太阳在样板间里一厘米一厘米调扶手高度、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女人。能让她掉眼泪的事,不多。
“我妈。”
她拿袖子蹭了把脸,声音哑,“最近老是头晕,昨天差点在厨房摔了。社区医院说血压高得吓人,让去大医院查,她死活不去,怕花钱。”
“那还等什么?”
于龙掏出手机。
“于总,我就请半天假——”
“请什么假。”
于龙拨了号,说了两句,挂了,转过来,“车五分钟到。走,我跟你去。”
李娟愣着:“于总,这怎么好意思——”
“娟姐。”
于龙看着她,“这栋楼你帮了我多少?样板间那些细节,哪处不是你盯着抠出来的?你妈就是我妈。别跟我客气。”
李娟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没再说客气话,点了点头。
车到了,于龙亲自开。李娟坐副驾,一路攥着手机,指节白。于龙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到李娟家门口,老式居民楼,楼道堆着杂物,灯泡坏了一个,忽明忽暗。李娟掏钥匙开门,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窗台上一溜绿萝,绿得精神。
沙上坐着个老太太,六十五岁,花白头,身板瘦瘦小小,穿一件洗得白的碎花褂子——徐阿姨。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先浮出笑,看见于龙,愣了愣。
“妈,这是于总。”
李娟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于总专门来接您去大医院检查。”
徐阿姨一听“医院”
,脸就垮了:“查什么查,吃点降压片就行了。”
“阿姨,”
于龙在旁边坐下,语气跟平时唠嗑一样,“您别怕花钱。娟姐在公司干得好,您的医疗费公司全包,员工福利里写着呢。”
徐阿姨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李娟。李娟使劲点头,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哭啥。”
徐阿姨叹了口气,伸手给李娟擦了擦泪,声音软了,“行,查就查吧,别让人家于总白跑一趟。”
于龙开车,载着母女俩往市中心医院去。一路上李娟坐后座,一直握着母亲的手。徐阿姨看窗外,嘴里念叨“浪费钱”
“小题大做”
,但手没松开。后视镜里,于龙看见李娟偏过头,悄悄拿袖子擦眼角。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化验,于龙全程陪着。让李娟陪母亲在诊室门口等,自己去窗口缴费、拿单子、跑腿取号。大厅里人挤人,消毒水味儿和药味儿混在一起,他挤在人堆里,西装袖子蹭上了不知谁的药膏,顾不上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