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小心安置在桌上。
苏清羽调好最后一根弦,直起身,目光落在陆茗带来的琴上,停留了一瞬。
“谱子看了?”
“看了。”
“想法?”
陆茗迎着他的目光:“苏老师,我们能不能尝试按古谱原版来演绎?”
苏清羽放下手中的琴轸,身体向后微靠,审视地看着他。
“理由。”
“《梅花三弄》它的美,在于‘慢’中见真意,‘静’处生幽香,在于音符之间的留白,让听者有心绪回旋的余地。”
“改编版填满了所有空隙,提速了节奏,看似热闹,实则将梅花变成了装饰品。”
苏清羽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赞同。
他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透着丝疲倦:“你知道现在大多数节目组,包括很多所谓的‘创新’演奏会,为什么偏爱这种改编吗?”
陆茗摇头。
“为了数据,为了流量,为了在信息爆炸的时代,用最短的时间抓住最多人的眼球。”
苏清羽转过身,“他们需要‘炸场子’的瞬间,需要能截成短视频疯狂传播的‘高光时刻’,需要直白强烈的情绪刺激。”
“在商业和流量面前,往往是最先被牺牲。”
陆茗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前世,那些权贵附庸风雅者众,真懂琴者寡,但至少,他们会维持表面上的静默与倾听。
而如今,连这层表面的礼仪都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更赤裸的功利计算。
苏清羽重新坐回琴凳,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修长却因常年练琴带着薄茧的指尖上。
“我二十岁,拿金钟奖那年。”
“决赛曲目就是《梅花三弄》古谱版。赛后,有位资历很老的评委私下找我。”
“说我的技法无可挑剔,但气质太过‘守旧’,缺乏‘时代精神’和‘创新意识’,劝我‘年轻人要敢于打破框架’。”
他抬起眼,看向陆茗,眼中里掠过丝自嘲。
“于是,我试着‘调整’。然后,掌声更热烈,乐评开始称赞这是‘充满活力的现代古琴演绎典范’。”
“所以……您妥协了。”
“不。”
苏清羽摇头,语气骤然变得坚定,“我只是选择了一种在当下环境中,能让这门艺术继续被看见,被讨论的‘生存方式’。”
他起身,走到墙边嵌入式的书架前,略一寻找。
抽出一本用靛蓝色棉布细心包裹,边角已磨损起毛的线装册子。
走回来,将它轻轻放在陆茗面前的琴桌上。
“这是我师父临终前传给我的,《梅花三弄》明代手抄谱。你看看。”
陆茗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揭开蓝布,翻开册子。
这谱子……与他前世所学所记,竟有七八分神似!
剩下那一两分差异,是漫长流传过程中抄写的讹误或不同流派理解的微调。
“这里,”
陆茗的指尖停在第三弄的一个关键转折处,那里有一个指法标记略显模糊,“这个标为‘搯起’的地方,我觉得……或许是‘抓起’的误写。”
苏清羽身体前倾,目光瞬间锁定了陆茗所指之处。
“依据?”
陆茗不能说这就是宋代原谱的写法。
他沉吟一瞬,依据乐理和意境推导,给出了理由。
苏清羽紧紧盯着他,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惊疑与灼热。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