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尽管他感觉到了拒绝,但作为医生,他并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稍微犹豫之后,计医生重振旗鼓,往后退了一步,示意自己毫无威胁,他仍然保持温和的腔调:“我叫计乐于,是乐于助人的乐于,如你所见,我是个心理医生,想和我聊什么都可以。”
在说话的过程之中,他一直观察着慕承熙的表情,因此也看到了,在“乐于”
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对方猛烈颤动的眼睫,和几乎瞬间就流出眼眶的泪水。
他还在分析着为什么,就听见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一直躺在病床上不动的人,此时挣扎着坐了起来,简单的动作,慕承熙完成的格外不容易,长期饮食过少,让他只是抬起胳膊,都仿佛耗尽全身气力,说话时更是气力不济,微微带喘:“你说,你叫,乐于。”
计医生奇怪对方说话的语调有些怪异,也奇怪于传言之中那个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陆太太,为什么病弱至此,举手投足间仍自成风雅?坐起来之后不仅脊背挺直,还顺手将被角掖平,仿佛有种浸入骨了的体面本能。
但在短暂愣怔之后,他更惊喜于自己得到了回应,笑了笑,正准备友好回应慕承熙,却听到对方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怔怔然,仿佛在追问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的乐于?”
计医生想了想,这句子高中语文也没学过啊,他倒不是很确定,但猜猜意思,应该是吧。
不管是不是,今天都必须是!
计医生点点头,笑道:“是的,您倒帮我给名字找了个好出身,我学到了,以后就跟人这么介绍自己。”
慕承熙抬眼看向了计医生,他脸颊瘦削,唇无血色,但眼神有了些微神采,整个人立刻活色生香起来。
方才计医生只顾着关注他的精神状态,注意力大多在他说的话,以及他的身体语言上,分配在他容貌上的并不多。此时被他惊鸿一瞥,浮上心头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想,也难怪能做陆太太,不管品行如何,这容貌果然摄人。
计医生听见慕承熙的声音春风化雨,没了方才的漠然,他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丝宽和仁慈的意味:“你的名字很好,像我的,”
他和血吞下兄长二字,说道,“一个故人。”
看来这次面诊,可以多持续一段时间了。
计医生在心里写下第二个印象:乐于二字涉及病患过往,谈起这个,病患有交流欲望。
他思考了下,打算试着推进一下治疗进程:“慕先生,这个故人,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其实,你可以跟我分享一下他的趣事,我很乐意倾听。”
谁知此话一出,慕承熙眼中的怀念瞬息之间,便变化为令人看不透的浓重哀伤,或许还包含些许警惕提防。与此同时,他的神色也迅速清冷下去,原本正看着计医生的眼睛,轻轻挪开,看向了一边的王管家,声音低沉疏远了许多:“王公……”
“王管家,送客吧。”
正在期待后续的王管家,和正在努力给慕承熙做诊断的计医生,两人下意识对视,两脸发懵。
发生了什么吗?
计医生忍不住努力了一把:“慕先生……”
他的话在对方轻描淡写看过来的威胁眼神里,自觉消声,原本以为拉近了距离的那丝喜悦,咣当一下消失不见。
走出病房的刹那,他甚至忍不住拍了下额头,又抹了一把,试图擦去不存在的冷汗。
计医生看向跟在后头的王管家,忍不住问道:“他的眼神,一直这样吗?”
根本不像以往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眼神浑浊,气势如纸,往往一戳就破。
怎么形容呢?慕承熙明明气虚无力,看起来像极了一只美丽的病弱金丝雀,可计医生却果断噤声,因为他的直觉在警告,不要惹怒这个人。
他的凤眼眼尾尖锐上翘,只淡淡一扫便十足凌厉,计医生没勇气在这种眼神下继续诊疗。
王管家刚才并没有正面看到什么,他低着头,为太太说话了而感到欣慰,并且打算及时记录下来,到时候好跟老板汇报来着,他只突兀听见了一句王公,自己还糊里糊涂着呢,王公什么?
听到计医生问话,王管家从苦思冥想里回过神,回答他:“什么眼神?”
计医生看了看王管家,放弃了:“算了,我会将今天的诊断记录直接同步给你和钱助理,要不要约下次治疗,就看你们陆总的意思,不过,我建议,”
他顿了顿,很严肃地说,“我建议你们提高重视。”
计医生在自己的本子上划掉了第二条,重新写上:乐于二字涉及过往,最好不要轻易提及。PS,可能要因为名字失业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王管家的肩膀:“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照顾他吧,平时可以给他一个画板,让他画下自己的心情,一方面能纾解情绪,一方面也能为后续治疗提供一些观察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