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动不睡,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要凑近了才能感觉到。他的脸色很白,和灵堂的白布一样白。
谁来劝都没用,谁来说话都不理。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云惊羡的棺椁,手里攥着那封信,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白天。
灵堂里的白烛燃了一根又一根,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凝固在烛台上,像一朵一朵白色的花。帷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黑暗中挥舞。香炉里的香燃尽了又点上,点上又燃尽,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屋顶的梁木间,像一句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谢祈颂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灵堂里跳动的烛火,看着帷幔上飘动的影子,看着棺椁里那个人安静的侧脸。
他把那封信打开了一次,只看了一眼——看见了第一行字——‘谢祈颂,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时,他就把信折了回去,放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不敢看下去,他怕看了之后会哭,哭了那个人就会在天上看见一个丑兮兮的自己。
可他还是克制不住抖着手打开那封信,一字一句的读,一遍一遍的看。
三张纸太短,短到他没法真正去释怀。
可对云惊羡,不,对他的归梨来说又很长,长到写完这些就撑不住离开了。
他手背胡乱擦脸上的眼泪,他要让那个人记住他最好看的样子——不是哭的样子,不是憔悴疲惫的样子,不是现在这个披麻戴孝、面如死灰的样子。是桃花林里那个吻他额头时的样子,是大婚那天牵着他手时的样子,是每天清晨喂他喝药时笑着说“今天天气真好”
的样子。
他要把那个样子留给他,留到河对岸再见的那一天。
葬礼办了七天。
谢父强撑着身体,主持了所有的事务。他的声音是哑的,眼眶是红的,腿是软的,但他站在灵堂前,迎来送往,指挥调度,一样都没有落下。
他是浔江商会的会长,见过大风大浪,经过生离死别,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七天。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都要跟他说一句“节哀顺变”
,他每听一次就像被人扇了一个耳光,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一个一个地回礼,一个一个地谢过来,没有失态,没有崩溃,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腿在发抖、心在滴血。
云父没有来灵堂,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七天。没有人知道他这七天里做了什么,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攥着一沓抄满经文的纸,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扭曲,从扭曲到只剩下墨团。最后一页纸上的墨团连成了一片,黑压压的,像一朵乌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像一个父亲无法言说的、已经超出了文字承载能力的悲伤。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浔江城的百姓自发地来了,带着香烛纸钱,带着自己种的鲜花。他们在灵堂前排起了长队,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从白天排到黑夜,从黑夜排到白天。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催促。他们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一个一个地走进灵堂,在云惊羡的棺椁前磕一个头,上一炷香,然后安静地离开。
有人磕头的时候哭了,旁边的人递上一块帕子;有人跪下去起不来了,后面的人伸手扶一把;有人什么也没带,就在灵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门楣上那个“奠”
字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来没有见过云惊羡。
他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是轻是重。但他们知道他是云太守的儿子,是谢会长的儿媳,是那个让云大人开了归羡馆、让谢大人发了祈云粮的人。他们知道他病了,病得很重,他们在云府门口为他点了一夜的香烛,在观音庙为他磕了一夜的头,在归羡馆的佛像前为他念了一夜的经。
他们尽了所有的力,但他还是走了。
他们来送他最后一程,不是出于义务,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出于一种朴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人心”
。
是云父用医馆换来的,谢父用米粮换来的,云惊羡用他那具越来越轻的身体、越来越白的脸、越来越淡的笑换来的。
他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认识他。
第102章我恨他等到了你
云惊羡的头七,是中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