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的前一日,天还没亮透,沈玉瑛便醒了。
屋子里没点灯,晨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那盆陆云起带来的兰草在微光里泛着半透明的青绿色。
她把衣裳穿好,出了屋子。
院子里沈母已经在灶房忙活了,案板上铺着新擀好的面皮,手边搁着一碗剁好的肉馅,掺了葱花和姜末。
锅里的水还没烧开,灶膛的火已经生起来了,把灶房熏得暖融融的。
沈母听见她进来,语气很是平淡:“粥在锅里,喝了再走,你这一去,路上怕是没有热汤热饭了。”
沈玉瑛在灶台边坐下来,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粥熬得浓稠,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
她喝了几口,放下碗说:“娘,我不在的时候,家里有什么事你让人去陆家传话,大嫂会照应的,青黛也留下了,你身边有人。”
沈母对沈玉瑛一笑,两眼里闪着慈爱的光辉:“行了,我知道了,你只管去,别操心家里的事。”
沈玉瑛吃完了母亲做的离家饭,轻轻拥抱了下沈母。
沈母在晨光里朝她点了一下头。
母亲的笑意很浅,眼里泪光闪闪的。
沈玉瑛迈过门槛走了出去,巷口停着一辆乌篷马车,陆云起已经候在那里了。
他神色闲散,丝毫没有出征的紧张之色,微笑着朝她伸出手来。
沈玉瑛把手搭在他掌心里,被他扶着踩上车辕,弯腰钻进车厢。
帘子放下,车夫扬鞭,马蹄踏着青石板路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
车出了城之后,道路渐渐从青石板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房屋也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空旷的田野和远处的山脊线。
沈玉瑛隔着晃动的帘子缝往外看,看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树梢在风里翻着银灰色的叶背,像无数只手在朝他们挥别。
陆云起手里翻着一卷军报,旁的座位上,搁了一只水囊和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饼。
陆云起眉头微耸,沈玉瑛安安静静,享受着这战斗开启前片刻的宁静。
中午车在一处路边的茶棚前停了下来,茶棚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
茶棚主人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弯腰往炉膛里添柴,见有客来便端了两碗粗茶上桌。
茶水粗粝的香气飘了出来,在这样已经微微有些寒意的午后,闻起来格外的妥帖。
茶是陈年的砖茶煮的,喝起来又苦又涩,却不知怎的,让人浑身暖洋洋的。
在这样的午后,第二日或者第三日,可能就是陆云起上战场的时候了。
沈玉瑛觉得他会忘不了这茶的滋味。
而两人每一刻的相处,都弥足珍贵。
茶水氤氲之间,模糊了视线。
陆云起搁下碗,对她笑吟吟说了一句:“过了这道山梁,再走两天就能到前锋营驻扎的地方,到时候我骑马走在前头,你坐车跟在辎重队伍里,到地方我再接你。”
沈玉瑛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那你自己在路上小心。”
陆云起说:“你也是。”
到了那时,陆云起就要在前线冲锋陷阵了,两个人就不能这样时时相见。
到那时,恐怕是见一眼少一眼。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处驿站歇了脚。
驿站是三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住宿简陋却也还算干净,床单被褥有皂荚淡淡的清香。
陆云起手里端着两只粗瓷碗,推门进来。
碗里盛着热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和一小块煮得发白的肉。
这里的人不太擅长烹饪,做出的东西勉强能下咽。
沈玉瑛笑着接过,她对这种恶劣生活条件的适应力已经极好了,毕竟经历过牢狱之苦。
此时她正拿着自己的小册子在纸上勾勾画画,这倒引起了陆云起的注意。
陆云起有些好奇地问道:“你那个册子上画的什么?”
沈玉瑛把登记册转过去给他看,上面用炭笔勾了几道简单的线条,标着地名和里程数。
这是他们一路过来时所经历的一些地方,在此都标注得十分清楚明白。
陆云起看了一会儿,说:“这个点画对了,这一带只有这条道能走大车,绕不过去,玉瑛,你为什么要记这一些。”
沈玉瑛道:“这条线算是北平运送物资的必经之路,我经常发现在实际输送过程中,会由于各种因素产生滞后的问题,所以想要想清楚一点。”
沈玉瑛发现,其实之前的一些行程报备会存在着问题,由于路况已经有所改变,所以她便自己重新写了一份,好估算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