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瑛这几天也很不好受,这几天,同类的事她也见过不少。
“今天有个年轻寡妇来领她丈夫的抚恤,她说她丈夫是新编步兵营的,白沟河阵亡,留下她和两个孩子,小的还在吃奶,她一直在哭……”
沈玉瑛难受地一声叹息。
“孟大人,这差事比我调配几万大军的粮草还难,调配单上的数目错了可以重新核,抚恤单上的数目是拿命换的……”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巷口那几个领了抚恤的人已经散了。
北平围城解除后的第五天,陆云起的调令和府邸文书一起下来了。
燕王当堂批了个指挥佥事的衔,正四品,统领中军骑兵营的日常操练和战时调度。
那座府邸就在后街,离沈玉瑛的小院只隔了两条巷子,走路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宅子青砖灰瓦,院里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乔迁那天,整条巷子都热闹起来。
陆云起在前院摆了好几桌,把过事的老同僚和在北疆并肩作过战的将领全请来了。
朵颜三卫的几个蒙古百夫长拎着马奶酒前来道贺,北疆骑兵营的将领扛着半扇羊腿挤进院子,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陆佥事,今天不把你灌倒我就不姓刘!”
陆云起笑着迎客,一时间觥筹交错。
前院熙熙攘攘,后院和正堂里坐的是各家女眷。
沈母被陆母迎进了后院,两人坐在廊下喝茶说话,絮絮叨叨地聊起了家常,倒是有着和前院不同的宁静。
几个北平本地的官家小姐坐在一处喝茶说话,都是府衙和卫所官员的家眷,跟着父兄一起来庆贺陆佥事乔迁之喜。
陆云起今天换了新袍子,宝蓝色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精神了几分。
他从校场回来一年不到,身上那股蹲过大牢、打过血仗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气韵,让他和那些在北平城里按部就班升上来的年轻武官完全不同。
小姐们面上斯斯文文地喝着茶,目光却在席间若有若无地追着他的身影。
有个穿鹅黄褙子的圆脸姑娘,大大方方地跟女伴说:“陆佥事和别的武官不一样。”
旁边的粉衣姑娘抿着嘴笑,推了她一把说:“你这话敢当着他的面说吗。”
圆脸姑娘红着脸说:“我又不是夸他,我是说实话。”
沈玉瑛喝着茶,把这些话听在耳里。
她心想,他如今是指挥佥事,正四品,府邸也落在这条街上,过不了多久自然会有人替他张罗亲事。
那些小姐们说得对,年纪轻轻就靠自己一刀一枪拼到了正四品,北平城里但凡有眼色的都看得出他前程不可限量。
自己虽然也是正五品,商户女的出身就算在燕王麾下立了功,在那些官家小姐眼里终究是个抛头露面的异类。
她不想被人说“沈家那女人是靠陆佥事上位的”
,也不想让陆云起因为和自己走得太近而被人指指点点……
现在这样很好,把家人安顿好,把日子过安稳,旁的就不多想了。
她在后院陪母亲坐了一会儿,正打算跟陆母告辞,陆云起从前院找了过来。
沈玉瑛正打算离开,就见陆云起端着一碗酒朝她笑着走来。
“沈姑娘,我、我这同僚送来的玫瑰酿,清甜好喝,我知道你很喜欢……”
他步履醉醺醺的,似乎有些喝醉了。
沈玉瑛有些不好意思,陆母和其他大家小姐可都在看着呢。
这显得她好像很能喝酒一样。
“好好……”
她急忙要接过,赶走陆云起。
“那群蛮子哄抢起来,我留了一口给你,快喝了……”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扯了扯沈玉瑛的袖子。
沈玉瑛实在没办法,想赶紧打发他,飞快接过,一饮而尽。
他嘿嘿笑着:“今天乔迁,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后院这些女眷吵到你了?我娘说,你看了一圈就走了,也不跟人说话,你有什么事不方便说的,现在告诉我。”
沈玉瑛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我没生气,恭喜你升官,往后你有什么军务上的事需要度支科配合的,只管让人来递调配单。”
陆云起嘻嘻一笑,两眼发亮:“对,府邸离你家近,以后我每天都去你家蹭饭。”
沈玉瑛真拿他没办法,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好了,我在这里坐坐就好,你今天乔迁,你不在前面招呼客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陆云起毫不在意:“招呼过了,络腮胡在替我挡酒,蒙古那几个百夫长灌不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