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运把王太监骂走之后,牢房里的黑暗又沉甸甸的笼罩了下。
刚才他说的义正辞严,可是他的内心却并不平静。
可王太监走了之后,那些话反而开始酵。
王太监说家人随时可以处置,不知道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在这里关了这么久,外面的事一概不知道。
也许王太监只是在诈他。
太后的人想让他翻供不是一天两天了,硬的用过都没能撬开他的嘴。
现在换软的,拿沈家人的命来逼他。
如果他们在诈他,他一旦松了口,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不光自己完了,沈家也完了,从他想为王长孙翻案的那份心也彻底死了。
但如果他们不是诈呢?
如果太后真的被逼急了,真的下令杀了所有的沈家人……
那他就成了恩人家的大罪人了。
他要是洗了,那个八岁孩子就白死了。
他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地想,想到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水。
怎么想都是两难的境地啊。
如果太后还有一丝理智,就知道现在杀沈家人不如留着他有用。
可太后还有理智吗?
韩端提着一只食盒走进刑部大牢,看到陆云起闭目养神,并无忧愁之色。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看见来人是韩端,又把那只眼闭上了。
陆云起淡淡地说:“韩大人,你这回落魄了,以前来诏狱看我好歹还穿着飞鱼服,今天怎么换了便装。”
韩端无奈地说:“降了一级俸禄,飞鱼服被收回去了。”
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彼此对视一眼,噗嗤一笑。
他把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碟酱牛肉、两只炊饼、一壶温米酒,我先给了他几块芝麻糖。
陆云起把芝麻糖拿起来看了看,狐疑地看着他:“你居然给我买糖?你是被什么妖物夺舍了吗?”
韩端眼角泛起笑纹,说:“巷口那家铺子的,马老三以前也在这家买,马老三被调去看库房了,我去买的,老板娘问我是不是买给自家孩子,我说是买给一个蹲大牢的朋友。”
陆云起一笑:“那谢谢你了。”
韩端抓了块芝麻糖,一脸复杂地望着陆云起。
“你现在这样,值吗?陆家全族都走了,你一个人关在这里,皇帝恨你恨得牙痒痒,太后想杀你想得睡不着觉,你以前好歹在苏州城里走到哪都有人给你让路,现在蹲在牢房里吃冷饭,胡子拉碴的,跟街上要饭的差不多,值不值?”
陆云起掰了一块芝麻糖塞进嘴里,无所谓地一笑:“没什么值不值的,我在这里有饭吃有床睡,我这算什么落魄,韩大人,你今天带了酒,不是光来感慨我落魄的吧。”
韩端说:“顺路。”
他压低声音,说:“皇帝很想杀你。”
陆云起说:“我知道。”
韩端轻声道:“陆家人都跑光了,就剩你一个,你觉得他现在为什么不杀你。”
陆云起笑道:“因为我在他想杀我之前,就先把这趟水搅浑了,陆家全族北上之前,我已经在堂上把先皇长孙的案子掀开了,我把太后追杀证人、销毁物证的事全说出来了,全天下都知道我是先皇长孙案的证人,都知道我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皇帝现在杀我,等于告诉全天下,燕王檄文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要是没卷进这个案子,陆家全族一撤,我第二天就会被拖出去砍了,所以我这条命,是先皇长孙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