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珩是腊月二十九那天来的。
欢娘正和朱婶在院里晒被子,最近天冷,被面挂上竹竿没多久就冻得发硬,像块板子。
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大晴天,当然得把被子好好晒晒了。
外头有人敲门,朱婶去应,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大自然,小声说:“大公子来了。”
欢娘拍拍手上的水渍,走到前院。
楼珩站在影壁下头,穿一袭玄色长衫,外头披了件墨灰斗篷,肩背笔挺,正仰头看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桂花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瘦了。”
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欢娘笑:“外头风大,吹得糙了,你怎么来了?楼凛说你近日忙得脚不沾地。”
楼珩嗯了一声,慢慢往廊下走。
欢娘把他让进堂屋,让朱婶沏了壶滚茶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坐下,热茶的白气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楼珩端了茶盏,低头吹了吹,没喝。
他这人向来话少,可今天似乎格外沉默。
欢娘也不催他,只把自己从青石镇带回来的几样小点心摆出来,说让他带回去给圆圆和团哥儿。
“楼凛要跟你走的事,”
楼珩忽然开口,茶盏仍端在手里,“我知道了。”
欢娘点头:“他跟你说了?”
“说了。”
楼珩把茶盏放下来,抬眼看向她,“我没拦,拦也拦不住。”
欢娘不知该怎么接,只能抿着唇,低头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其实我很羡慕他。”
楼珩说。
欢娘抬眼看他,他脸上依然没什么大表情。
可眉眼间有一层极淡的倦色,像积了许久,平日都被那副冷硬的外壳遮着,这会儿难得露出来一点。
“我生在楼家,承的是长子名分,吃的是将帅俸禄,从小到大,每走一步都有人看着,不能行差踏错。”
他说得慢,声音低沉,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楼凛可以说走就走,楼羡可进可退,只有我得守着,楼家不能没人顶门,母亲年纪大了,团哥儿还小,这些事,我丢不开。”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向窗外。
院里的桂花树被雪压弯了一根细枝,簌簌地抖了一下,又弹回去。
“若我也能像他那般孑然一身,倒好了。”
他自嘲般勾了下嘴角。
欢娘鼻子发酸,轻声说:“楼珩,你这是担子重,不是过得不好,楼凛那个性子,你让他在你这个位置上待三日,他能把房顶都掀了。”
楼珩笑了笑,没反驳。
他低下头,茶盏里的水光映在他指节上,明晃晃的。
欢娘看见他拇指上有道细长的旧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我有时候想,若当年在莫城,我能早些……是不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不是他了。”
他说。
欢娘喉咙一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不是两个字。
楼珩也没等她回答,慢慢起了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跟前。
他身形高大,站在面前时遮去了大半光线。
欢娘仰起头看他,见他正低头望着自己,眼里有极沉极重的东西,像深夜的河,看不出深浅。
“沈知欢。”
他叫她全名,声音低下去。
“让我抱你一下。”
欢娘没动。
楼珩俯下身,双臂环住她,把人轻轻带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