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轨道车的路程显然不近。
时间在绝对的沉默和窗外那吞噬一切的无尽黑暗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粘稠的胶质中挣扎前行。
拉格夫开始如坐针毡,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覆着战斗护甲的膝盖上敲打出杂乱无章的节奏,显示出他内心的焦躁几乎已达顶点;平素还算憨厚老实的班特兹此时则像个多动症患者,一会儿抓抓他那头乱,一会儿又挠挠耳朵,目光像被困的飞蛾,在车厢内简洁到近乎冷酷的陈设上徒劳地磕磕碰碰,试图抓住任何能分散注意力的焦点;杰斯背靠着冰凉的车壁,眼神空洞,似乎灵魂还滞留在那个原型机瘫痪、巨兽遁走的绝望瞬间,窗外那片纯粹的黑暗恰好映照着他内心的茫然;依妮芙看似安静地蜷缩在角落的座椅里,但她那双纤细的手指却出卖了她——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一时泛白一时青,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与自己内心惊涛骇浪的搏斗;戴丽和兰德斯则如同暴风雨中仅存的航标,偶尔会在守卫们不注意的间隙,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斥着无法用言语承载的疑问、共同的巨大困惑,以及一丝对前路的深深忧虑。但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中,任何形式的交谈都成了禁忌,他们只能将这些翻腾的情绪硬生生压在心底。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久到几乎让人对时间失去了概念,轨道车终于开始以一种极其精妙、几乎无法被人体感知的方式平稳地减。
最终,它如同羽毛落地般毫无震动地停稳,靠在了一个与出平台风格类似,但环境明显更加洁净、光线也更冷冽,空气中弥漫着无形压力的站台。站台四周的墙壁上,多了不少明显是防御性的能量护盾端点和监控探头,戒备等级远来时。
此时的众人如同提线木偶般,沉默地跟随帕凡院长下车,走向站台尽头。
那里,矗立着一道更加厚重、更加巨大、仿佛能隔绝两个世界的巨型合金闸门。闸门的金属表面,布满了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闪烁着幽蓝色和银白色光芒的复杂能量纹路,一股令人皮肤微微刺麻、心悸不已的强大能量波动从中散出来,仿佛门后囚禁着一头能量巨兽。
闸门两侧,如同钢铁雕塑般站立着四名全副武装到牙齿、连面部都被全覆盖式头盔遮蔽的守卫,他们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只有头盔目镜处偶尔扫过的冰冷视线,证明他们是活物。见到帕凡院长一行人,他们只是齐刷刷地、以一种充满力量感的方式以右拳捶击左胸,行了一个沉默却极具压迫感的军礼,动作精准得如同机械。
就在其中一名守卫转向旁边闪烁着复杂界面的控制台,准备进行操作时,帕凡院长忽然转过身,面向兰德斯六人。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困惑且带着旅途疲惫的脸庞。
“在进去之前,”
帕凡院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在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从万丈深渊的底部缓缓拖拽至众人面前,再重重地砸在他们的心头。那声音在这片寂静得只余下众人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名机械低鸣的地下站台上回荡着,“我必须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强调。”
他刻意停顿了下来,让那股沉重得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压迫成固体的压力,充分地渗透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在那短暂的、如同被凝固了的琥珀般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没有人敢出哪怕是最轻微的呼吸声,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如同即将接受最终审判的囚徒。
“你们接下来将要看到的,是关系到菲斯塔学院根基,乃至整个兽园镇存亡命运的最高机密。它的保密层级,越你们以往接触过、甚至想象过的任何范畴——无论是你们在学院图书馆最深处的禁书区偷偷翻阅过的那些被封存的档案,还是你们在冒险者公会最隐秘的地下交易中偶然听闻过的那些流言蜚语,与它相比,都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他那锐利得如同刚从冰泉中淬火而出的刀锋般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恰到好处的时间,仿佛在确认他们是否真正理解了这句话背后那沉甸甸的分量,是否真正做好了承受这份秘密所带来之一切后果的准备。
“我需要你们,以自身在学院立下的荣誉、以你们未来可能拥有的一切前途——那些你们在训练场上挥洒了无数汗水才换来的晋升资格,那些你们在一次次生死任务中拼上性命才赢得的功勋和声望,那些你们寄予了厚望的、关于未来的一切梦想和抱负——乃至……你们的生命起誓。做好最充分的心理准备,因为一旦踏入这扇门,你们所认知的世界将被彻底颠覆,你们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安宁之中。并且,绝对、绝对不允许将接下来所见所闻的任何一丝一毫的信息,泄露给此地之外的任何人——无论是你们最亲密的家人,最信赖的朋友,还是你们在学院中最敬仰的导师。明白吗?”
这如同最终通牒般的沉重告诫,仿佛将一桶混合了锋利冰碴的刺骨冷水,从在场每一个人的头顶毫不留情地倾倒而下,瞬间浇透了他们的全身。
那股寒意穿透了皮肤和肌肉,直抵骨髓最深处。
他们此前或许隐隐猜测过院长等人的失联与某项极其重要的机密任务有关,但当“学院根基”
和“城镇存亡”
这两个词被如此郑重地、如同宣判命运般一并提出时,那股从脊椎末端直冲头顶的寒意,依旧让他们感到了一阵短暂的、近乎窒息般的眩晕。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不容置疑的、直接关乎他们每个人之生死荣辱的绝对严肃性,纷纷以一种近乎本能的、仿佛在面对某种不可违逆之神圣契约般的郑重,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后,帕凡院长脸上那如同被刀削斧凿般紧绷的线条才略微松弛了极其微弱的一分。他微微颔,那动作幅度极小,却仿佛卸下了某种压在他肩头已久的、沉甸甸的责任。
他抬起手,对着闸门旁那名一直如同雕像般肃立着的、面容隐藏在头盔阴影中的守卫,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那名守卫立刻会意,他转过身,那双戴着特制作战手套的手,在那面布满了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的符文和触控区的控制台上,以令人目不暇接的度输入了一长串极其复杂的指令。每一个指令的输入都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某种古老乐器被轻轻拨动般的电子音。最后,他将整只手掌稳稳地按在了控制台中央那块微微凸起的、流转着暗红色脉动光芒的生物识别区上。一道如同活物般的、极细的虹光从他掌根处开始,缓缓地、严密地扫过了他的整只手掌,仿佛在阅读着一本只有这片光才能看懂的、镌刻在他骨骼和血脉最深处的生命之书。
“嗡——轰轰——咔嚓!”
沉重的合金闸门内部传来了巨大的能量涌动声——那声音如同被囚禁了万年的雷暴在极近的距离内被骤然唤醒,低沉、狂暴、充满了不可阻挡的毁灭性力量。紧接着是机械解锁的连环脆响——那声音如同无数个被精心打磨过的、巨大到足以轻易夹碎钢铁的精密齿轮,在同一瞬间咬合、转动、脱扣,出了一连串节奏分明、清脆而充满了力量感的金属碰撞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反复回荡、叠加,形成了一曲令人心神俱震的、属于钢铁与能量的交响乐。紧接着,这扇庞然巨门开始缓缓地、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坚定气势,向着两侧平滑地移动开来。将其后隐藏着的壮丽景象,毫无保留地彻底呈现在这群年轻人眼前。
闸门之后,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自诩走遍了天涯海角、见识过世间一切奇观的冒险者都会在这一瞬间大脑空白、失去了所有能够用来描述语言能力的地下空间。
其规模之巨,简直像是在地底深处,用一只比山脉本身更加庞大的无形之手,硬生生地将一整座绵延了不知多少里的巍峨山峦的内部彻底掏空,然后将那些被挖去的岩石和泥土,替换成了眼前这片由最尖端科技和最古老智慧共同铸造而成的钢铁奇迹。
目光所及,竟一时之间望不到这空间横向的尽头——那些层层叠叠的金属架构、那些如同星河般在其间闪烁的灯光、那些在远处如同蚂蚁般忙碌穿梭的人影和机械,都在这片广阔到了令人心生绝望的空间中,向着视线的极限方向不断地延伸、模糊,最终被那片由高强度照明无法完全驱散的、如同薄雾般笼罩在极远处的淡淡阴影所吞没。而纵向那高耸得仿佛连接着地底另一片天幕的穹顶,目测其高度足以让中小型的飞行器在其间进行编队飞行和起降作业而毫无任何阻碍——甚至,如果不是那些纵横交错的巨型钢梁和悬挂在半空中的维修平台偶尔遮挡了视线,或许真的会让人以为自己正真切地站在一片被钢铁森林包围着的、开阔的、永远没有夜晚的旷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