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那一击已非是单纯物理意义上的拍击。它更像是整片空间被一只无形而暴虐的巨手强行攥住、挤压、碾碎时出的绝望哀鸣。
空气中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被抽干,只余下那铺天盖地、越来越大的掌影,以一种缓慢到令人产生错觉、却又快到了越任何闪避极限的矛盾度,向着下方那六道渺小得如同蝼蚁般的身影,悍然压落。那掌底尚未触及地面,恐怖的巨大风压已然将下方的碎石和尘土尽数掀起,形成了一道翻滚的灰白色气墙向两侧疯狂扩散。众人的视野中,只剩下那不断放大的、充斥着冰冷金属反光与狰狞骨刺的掌底纹路。
生死界限,在这一刻薄如蝉翼。薄到了连呼吸都来不及停顿,薄到了连恐惧本身都来不及在意识中完全成形。
“戴丽!全屏障!神经加!拉格夫,爆退!”
兰德斯的咆哮并非通过声带——在这千钧一的瞬间,用喉咙出声音实在是太慢了,慢到了足以让那巨掌在他们说完之前便将所有人碾成齑粉。他的指令化作一道灼热的精神激流,经由三人之间早已固化的精神链接,如同一柄被烧得通红的利刃,瞬间炸响在戴丽的意识最深处。
几乎是本能反应,戴丽的双眼在接收到指令的同一微秒内骤然化为一片纯粹的银白,她纤细的双臂不顾一切地向上猛抬间,一道半透明却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念动力屏障,如同神话中守护天界之门的巨盾般,瞬间凝结于众人头顶。
屏障成型的刹那,巨掌已至。没有过渡,没有前摇,两者之间的碰撞就像是两颗被宿命绑定的星辰在同一轨道上迎头相撞。
砰——!!!哐啷!!!
那是能量结构与绝对蛮力碰撞产生的、扭曲刺耳的爆裂声。念动力屏障甚至没能坚持到半秒——它在这越了一切常理范畴的毁灭性力量面前,就像一层薄冰被愤怒的公牛正面撞上。表面那密密麻麻的、由戴丽以极限精神力编织而成的符文在接触的瞬间便同时出了黯淡的光芒,随即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星火般崩碎、消散。整面屏障在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中轰然炸裂,化为漫天闪烁的银色光点。
但,它争取到了那至关重要的、微不足道的一瞬。
但就是这连一次完整呼吸都不到的一瞬,成功地在那道足以将最坚固的精钢锻压成一张薄饼、让最坚硬的岩石化为细碎齑粉的毁灭性冲击力面前,筑起了一道虽然脆弱却绝不退缩的堤坝。
与此同时,兰德斯与戴丽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那是两股经历了无数次并肩作战早已彼此熟悉、彼此信任、彼此融合的精神力,汇聚成的精神洪流悍然冲入了拉格夫、杰斯、班特兹和依妮芙的神经中枢。每个人的神经末梢都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激活到了远正常生理极限的程度,那些平日里被身体本能所限制、用于保护肌肉和骨骼不会因过度力而撕裂的生理阀门,在这一刻被兰德斯的指令毫不留情地、一扇接一扇地踹开。
世界,在他们的感知中被强行拓宽了——他们能看到那些碎石在空中缓慢地翻转,能看到它们表面那些被巨力震出的细密裂纹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慢蔓延,能看到它们在碰撞到其他碎石时迸出的微小火星在空气中停留了比平时长上无数倍的时间。巨掌压下时挤压空气产生的扭曲波纹,如同被放慢了百倍的涟漪般一圈圈扩散,每一圈波纹的起伏、每一次与周围空气的摩擦,都在他们的感知中变得如同被放大镜下观察的标本般纤毫毕现。
“给老子——滚开啊!”
拉格夫的怒吼在延时的世界里显得沉闷而悠长,如同从深水之下传来的、被层层液体阻隔后变得模糊的咆哮。处于神经加状态下的他,对自己体内那股如同地脉般奔涌的力量有了前所未有的、精细入微的掌控。这份掌控感是他之前在无数次战斗中从未体验过的——他能感受到每一根肌肉纤维在收缩时产生的微弱震颤,能感受到体内地脉之力沿着每一条经脉奔涌时的度和压力,能感受到手中那柄沉重冲击锤斧握柄上每一道被岁月磨出的纹理与掌心老茧之间的摩擦。
他将这一切感知都整合在一起,全身虬结的肌肉如同被一台精密到了极致的液压机层层压缩、蓄力,每一根肌肉纤维都绷紧到了即将断裂的临界点,然后将那柄铭刻着力量符文的沉重冲击锤斧,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贯入了脚下那片地面。
他刻意压制了“动能爆破”
原本那狂猛的、向外撕裂的破坏性,只留下了最纯粹的推动力,将那绝大部分能量转化为一股纯粹、定向推进的冲击波悍然释放。
“动能爆破·改!”
嗡——轰!!!
锤斧落点爆开一团极度凝聚、呈扇形向前上方猛烈喷的土黄色光环。一股远比寻常冲击更柔和、范围更大、方向性极强的恐怖推进力,如同无形的爆炸冲击波,以一种与身后那毁灭性的巨掌截然相反的力量,向着他们自身的方向狂猛地推进,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不至于将他们撕碎的力量,将他们从死亡的门槛前猛地向后推去。
三重自救措施,在近乎时间静止的须臾间,完美衔接。念动力屏障以自身的彻底崩碎为代价,为他们抵消了那巨掌绝大部分毁灭性的冲击力;神经载加,强行提升了每个人的反应度和协调能力,让他们能够在这间不容的死亡夹缝中找到那唯一的生路;定向动能爆破,则成为了将他们从死神指缝中硬生生拽出来的最后一股推力。这三道防线,每一道都承载着不同的力量,每一道都承担着不同的使命,但它们在此刻完美地、如同一被精确编排过的交响乐般,在不到一次眨眼的时间内完成了从防御到反击到逃生的全部乐章。
“走!!!”
兰德斯的这一声精神咆哮,不再是指令,而是一道敲在每个人意识最深处的、代表着“行动”
本身的最终信号。
六道身影在那股沛然莫御的推进力作用下同时力。他们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在精神链接的统合下,如同一台被完美调校过的、拥有六个独立运动单元的精密机器。每一块肌肉的力角度和力度都经过了无意识的相互协调,每一个关节的弯曲幅度都恰好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那股推进力,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在那个瞬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同步。他们如同被一只无形的、从大地深处伸出的巨神之掌狠狠扇中,以近乎狼狈不堪的姿态,间不容地擦着那几乎已经贴到了鼻尖的、散着冰冷金属腥气和腐烂血肉恶臭的巨掌边缘,向后倒射疾飞。
他们甚至都能感受到巨掌擦过时带起的劲风刮过面颊,如同刀割般刺痛;能闻到从那掌底的甲壳缝隙中渗出的、混合了机油和某种未知化学溶剂的刺鼻气味;甚至能感受到从巨掌表面辐射出的那股令人心悸的、蕴含着绝对毁灭意志的冰冷杀意。
他们的身体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着,视野中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旋转的、由灰白色烟尘和黑色岩壁碎块构成的模糊画面。接着,重重地、毫无缓冲地摔落在十几米外那片坚硬崎岖、布满了尖锐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的山道之上。
“呃啊!”
“咳!”
“唔!”
骨头与岩石之间几近毫无缓冲的碰撞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闷响,压抑的痛哼声同时从几个人的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后又狠狠地晃了几下,剧烈的震荡让他们的视野一阵阵地黑,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在黑暗中乱窜。浑身每一处关节都在出痛苦的呻吟,从脊椎到膝盖,从肩膀到手腕,仿佛这具身体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里已经被拆散重组了无数次。
目光所及,他们原先立足之处——那片就在几秒之前还是他们脚下的坚实岩石——已然化为一个触目惊心的、边缘呈放射状撕裂的深邃掌印。那掌印深深地嵌入岩层之中,深度足有半米以上,边缘处被撕裂的岩石茬口参差不齐地向外翻卷着,如同被一头愤怒的巨兽用獠牙疯狂撕咬过。而掌印中心区域的岩石,则因为那股瞬间爆的高温与高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美丽的、如同被烧熔后又在瞬间冷却的暗红色琉璃化光泽。
“跑!继续跑!”
兰德斯强忍着胸腔内那如同翻江倒海般的不适和全身上下仿佛被拆散后又草草拼接起来的剧痛,用沙哑到几乎撕裂的声音嘶吼着。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众人甚至来不及从地面上完全站起,只是用还在剧烈颤抖的双臂撑起上半身,然后就连滚带爬地翻身,手脚并用地向着前方那片更为茂密、或许能凭借层层叠叠的树冠和粗壮的树干为他们提供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遮蔽的林木深处,亡命地奔逃。
“嗷呜——!!!!!”
一击落空,甚至让那些本该如同蝼蚁般被碾碎的猎物从自己的爪缝中溜走,灰狼头巨躯出了撼天动地的狂怒咆哮,震得周遭那些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树都在簌簌抖,树叶如同被狂风席卷般从枝头疯狂抖落,在空中形成了一片绿色的、遮天蔽日的叶雨。
它那空洞狼眼中燃起的猩红光芒几乎要滴出血来——那是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更加炽烈、更加狂暴的、纯粹的杀戮欲望。那双眼睛死死地锁定了那几只正在狼狈逃窜的、在它看来与蝼蚁无异的“虫子”
。它不再遵循任何路径,那些崎岖的山道、那些蜿蜒的沟壑对它而言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可以轻易碾碎的小小障碍。
轰隆隆隆——!!!
地动山摇,巨石崩摧。那足以让任何一支工程队花上数年时间才能凿穿的坚硬岩壁,在灰狼头巨躯那蛮不讲理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被烤得酥脆的饼干。无数吨的巨石被那股撞击力从山体上硬生生地撕扯下来,在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般向着四面八方飞溅。灰白色的烟尘冲天而起,将那片区域彻底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之中。而它那庞大的身躯,毫无伤地从那片弥漫的烟尘中猛冲而出。
哪怕已经险之又险地脱离了那处诡异的、充满了亵渎气息的山坳,众人的逃亡之路却并未变得平坦。恰恰相反,他们此刻的处境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充满了足以在瞬间夺取性命的致命危机。
他们身处的已是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这里没有人工开辟的步道,没有可以指引方向的标识,只有大自然用数不尽的年月自行构建出的一座充满了野性与危险的迷宫。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那些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不规则的光斑,让整片林地即便在白昼也显得如同黄昏般昏暗。粗壮的藤蔓如同从那些最古老的神话传说中探出的、被赋予了生命的巨蟒般从高高的枝桠上垂落、缠绕,有些藤蔓上还生长着尖锐的倒刺,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不安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