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秀丽族的织法?”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冰紫色的长从肩头滑落到胸前,随着她前倾的动作轻轻晃荡着,“他们那种梭织和编结交替使用的复杂针脚?我还没去亲眼看过!用的是什么针脚?双经线还是三经线?具体是什么样式的……”
她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语快得像是怕问慢了这消息就会消失一样。刚才那个还沉浸在恐惧和阴影中的女孩,此刻已经完全被关于服饰的细节所吸引,双眼放光,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前倾,整个人都被这个话题点燃了。
戴丽的唇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这个结果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有时候,治愈不安的最有效方式,不是反复安抚,而是用一个更加明亮的东西,去转移那道目光的落点。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面对依妮芙,然后开始细致地描述起那家店里她看到的每一件感兴趣的衣裙。
两个女孩很快便沉浸在关于服饰搭配和流行趋势的愉快交谈中,脑袋凑在一起,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各种造型和配色方案,偶尔因为某个共同认可的搭配而同时出惊喜的低呼,偶尔又因为审美上的细微分歧而笑着互相推搡。先前那些关于比赛的沉重与不安,那些令人窒息的恐惧和阴影,暂时被搁置在了这段温暖而明亮的对话之外,像是被关在了门外的一场暴风雨——它依然存在,但至少此刻,她们不必面对。
而在餐桌的另一端,与这片轻快的少女话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场无声的、张力十足的较量正在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涌动。
兰德斯和约修亚,这两个人隔着满桌喧闹的人群,目光再次不期而遇。
这一次,谁都没有率先移开视线。
周围的谈笑声、碰杯声、刀叉碰击盘子的叮当声、班特兹拍着桌子讲笑话时爆的哄堂大笑声——所有这些热闹的、嘈杂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声音,仿佛都被一层无形而厚重的隔音玻璃隔绝在了他们两人的世界之外。那些声音依然存在,但它们变得遥远、模糊、失去了具体的含义,化作了某种低压的背景音,衬托着他们之间那片奇异的、寂静的、却又无比紧绷的空间。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寂静的力场。这个力场并不大,仅能容纳两个人的目光在其中交缠、碰撞、僵持,但它的密度却高得惊人,像是将一整片战场的肃杀之气压缩进了这方寸之间的空气里。如果有谁不小心在这个时候将手伸到他们两人之间,大概会感到一阵针刺般的麻痹。
然后,约修亚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没有刻意拔高去压过周围的喧闹,但奇怪的是,这句话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像是一枚被精准投出的飞镖,毫无偏差地抵达了兰德斯的耳膜。
“下一场,就是我们的对决了,兰德斯。”
兰德斯没有明确的回应,他只是从喉咙深处出了一个短促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音节:“嗯。”
“我知道,兰德斯。”
他说,声音依然不高,语调依然平稳,但每个字的重量都像是被精心校准过,“在你眼中,我除了像个疯子一样拼命训练、把自己的身体逼到极限之外,就只会整天宣扬那些你认为‘虚无缥缈’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觉得我中了某种毒,被某种虚幻的承诺迷惑了心智,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神迹上。
“但我必须告诉你,”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突然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那力量不张扬,却极为坚韧,像是被千锤百炼的钢铁中那一条贯穿始终的、最坚硬的纹理,“神的恩赐是真实存在的。祂的力量,不是传说,不是寓言,不是用来安慰弱者的虚幻故事——祂的力量真实地、切切实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远你最大胆的想象,远你所能够理解的任何力量的维度。”
兰德斯听着这些话,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他沉默着,没有反驳,没有点头,只是在沉默中出了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听清。但它包含的内容却太多太杂——无奈,确实有,面对一个自己无法理解却又无法说服的人时那种深刻的无奈;不解,更不用说,他不明白一个拥有如此天赋和毅力的战士,为什么偏偏要将自己的信仰寄托在某种虚无缥缈的神迹之上;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丝疲惫——一种对于这场注定不会产生任何结果的、持续了太久的理念之争的疲惫。
约修亚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胸膛缓缓鼓起又回落。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里面多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感——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刻意的,而是某种从内心深处自然而然涌现出来的、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奇异光晕中的力量:
“等我们交手之时——在擂台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我会亲自展示给你看。”
他将右手缓缓地、郑重其事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让你亲眼见证,凡人之躯,同样能够承载神之光芒。让你亲眼看到,你所认为的‘虚无缥缈’,是如何真实地、不可否认地显现在这个世界之上。”
兰德斯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那双总是充满了理性与冷静的、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不断进行着计算和分析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约修亚那张毫不退缩的、被信念之光照亮的面庞。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动,明暗交替,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内心辩论。
半晌,,他终于再次开口。
清晰而有力,像是一把快刀斩断了所有纠缠的绳索。
“行。”
这场短暂却充满了张力的对话,就在这一个字的落点处戛然而止。没有更多的言语交锋,没有最后通牒式的威胁,没有长篇大论的宣言。兰德斯的一个“行”
字,既是回应,也是终结——他接受了约修亚的宣战,也接受了他要在擂台上亲眼见证一切的邀请,没有任何退缩,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约修亚偏过头去拿起桌上凉了许久的酒杯,兰德斯则将视线投向了窗外那片已经被夜色浸染成深蓝色的天空。他们的动作自然地仿佛什么都没有生过,但残留在两人之间那片空气中的、针锋相对的、如同雷暴过后依然在空间里弥漫的电流般的气息,却久久不散,在周围的喧闹声中固执地维持着它那不可见却不可忽视的存在,像是在为下一场即将在擂台上演的风暴,默默地积蓄着力量。
窗外的夜色渐深,星辰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稀疏地亮起。餐馆内的烛火摇曳,将几十张年轻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拼在一起的长桌上,空盘子越叠越高,空酒杯换了一轮又一轮,故事的讲述声、笑声、争论声交织成一曲属于这个特殊夜晚的、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章。而在这些年轻战士们的心中,有人在回味刚刚化解的恩怨,有人在盘算即将到来的对决,有人在为朋友的担忧而牵动心绪,也有人在默默地、坚忍地积蓄着某种越言语的力量。
大赛的下一轮,或许还有随之而来的各种风波与事件,就在不远处的黎明之后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