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未想过——事实上在场所有人都从未想过——这个总是没个正形、说话三句不离调侃、永远把严肃场合搞得像是闹剧现场的红毛小子,会在这个时刻,会以这样的方式,展现出如此成熟、如此磊落的一面。
那不是他所擅长的插科打诨,不是他惯用的转移话题,而是一种坦荡荡的、毫不回避的自我剖白,像是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主动暴露出来,放在了曾经被他伤害过的人面前。
杰斯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真挚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大脑的运转度显然还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他性格虽然争强好胜,自尊心强得像一块淬过火的精钢,但他本质上并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明事理,他才能够在愤怒和屈辱的包裹之下,分辨出什么是真正的恶意,什么是过失之后的真诚悔意。
他看着拉格夫站在自己面前,没有嬉皮笑脸的伪装,没有闪烁其词的狡辩,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清澈坦荡得让人无法怀疑,那些话语里的真诚恳切得让人无法设防。这不是表演,不是策略,不是某种为了缓和气氛而不得不做出来的姿态——这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最纯粹的尊重。
于是,所有人都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变化。那是一种缓慢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消融过程——笼罩在他脸上的那层冰霜,以肉眼可见的度,从眉宇间的褶皱开始,到紧绷的嘴角,再到僵硬的下颌线条,一层一层地化开,像是一块坚冰被春日的暖阳持续照射着,边缘渐渐模糊,轮廓渐渐柔和,最终化为一汪流动的水。
“得了得了,”
杰斯挥了挥手,那只手的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驱赶什么烦人的飞虫,又像是在将过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一并挥散。语气已经明显地轻松了下来,虽然还带着几分残留的别扭,但那已经是朋友之间闹完别扭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别扭了,“擂台上的事儿,过去就过去了!我杰斯难道是输不起的人吗?你也不去打听打听——”
他的话在这里顿了一下,眼中那些属于愤怒和怨恨的阴霾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那种属于杰斯的好胜光芒——那是一种像火焰一样跳动着的光,明亮的、炽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傲气。
“不过下次,”
他伸出食指,直直地指向拉格夫,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挑衅,但更多的是战友之间才会有的那种肆无忌惮,“咱们可得堂堂正正地分个高下!不要掀桌,没有花招,就凭真本事——你敢不敢?”
“一言为定!”
拉格夫的回应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快得像是在杰斯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之前就已经等在了那里。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生了奇妙的变化——那是一种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带着些许难以置信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他的整张脸上绽放开来,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将他整个人都照得明亮了几分。他甚至有些激动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杰斯还伸在空中的那只手,用力地握了握,掌心和掌心相贴,皮肤的温度传递着某种不需要言语来修饰的默契。
就在这一刻,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云骤然散去,度快得像是一场夏季的雷阵雨突然停止,乌云被大风撕开一道口子,金灿灿的阳光倾泻而下,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重新恢复了色彩。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把桌子并起来吧,这样才热闹!”
,那声音高亢而又兴奋,带着某种急于打破最后一丝隔阂的热情。这个提议几乎是在出现的同一秒钟,就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响应——不是出于礼貌的附和,而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的、迫不及待的赞同。
杰斯那边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伙子率先行动起来,他们弯下腰,双手扣住桌板下方;而拉格夫这边的人则默契地将桌上的杯盘往里推了推,防止它们在移动中滑落。两张厚重的大木桌就这样被几双有力的手臂拖拽着,在一片欢腾的号子声中缓缓向彼此靠近。桌上的碗碟随着桌身的移动出清脆悦耳的叮当碰撞声,铁质椅子腿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欢快的声响。
当两张桌子终于合拢在一起,中间那道原本泾渭分明的缝隙被彻底填平的瞬间,原本属于两拨不同阵营的人,似乎也随着这两张桌子的并拢而被焊在了一起。方才还壁垒分明、互不相干的界限,在这片拥挤而又温暖的空间里迅消融。有人从原来的位置站起身,端着盘子绕到对面坐下,有人探过半个身子去够另一边桌上的面包篮,有人越过新认识的肩膀去看对方杯子里装的是什么口味的麦酒。
原本拘谨的身体语言在这一刻全部松懈了下来。肩膀和肩膀之间不再刻意保持着安全距离,手肘偶尔会亲昵地撞在一起,说话的语调也自然而然地提高了,不再需要压低声音各自交谈。拥挤的空间里顿时充满了更加热烈的谈笑声。
先前那股紧张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已然像一场被大风吹散的晨雾般烟消云散。如果不是亲历了刚才那一幕,如果有人此刻推门走进来,看到眼前这群年轻人围着拼在一起的长桌大声谈笑、互相递着烤肉和酒杯的热闹场面,他绝对不会相信,就在短短几分钟之前,这片空间里还弥漫着一触即的僵持。
班特兹似乎是被刚才那场和解彻底点燃了兴致,他伸出那双布满厚茧的粗糙大手,豪爽地一把抓起桌上那个硕大的陶制啤酒杯。一口气灌下了大半杯,那架势不像是在喝酒,更像是在用某种豪迈的方式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好心情。
随后,他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气息里带着麦芽酵后的醇厚香气,用手背抹去沾在胡茬上的白色泡沫,然后侧过身子,用他那只肌肉结实、线条粗犷的胳膊肘亲热地撞了撞身旁的拉格夫。
“拉格!”
班特兹的嗓门洪亮得像是自带了一个扩音器,震得近旁几个人耳膜嗡嗡作响,“下一轮,可就轮到咱们俩对决了!你想想看,还记得集训刚开始那会儿吗?咱们那次再普通不过的约战——就咱们俩,在那个破旧的小擂台上……谁能想到现在,哈哈哈!”
他爆出一串爽朗的笑声,浓密的眉毛在笑声中高高扬起,几乎要飞进额前那头乱蓬蓬的棕里去,整张脸上写满了难以抑制的期待和兴奋。
拉格夫闻言,脸上的表情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没有立刻回应班特兹的兴奋,而是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那只粗陶酒杯粗糙的表面。
“是啊。。。。。。”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恍惚,几分不真实的感觉,像是一个人在半夜醒来后回忆刚才做过的梦,“最初不过是在集训营里,一次随口的切磋约定。。。。。。那时候咱们连对方的全名都叫不利索,就是互相看不顺眼,想在擂台上揍对方一顿,就这么简单。”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既像是在笑当初的幼稚,又像是在笑命运的奇妙,“谁能想到呢?就那么随口一句‘咱们打一场’,最后会演变成现在这样的大场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话中未尽的意思。那场集训营里随处可见的、再普通不过的一次约战,就像是一颗被随手丢进池塘的小石子,谁都没有预料到它竟然会激起如此巨大、如此绵延不绝的涟漪。从两个人的私下较量,到集训营内部的关注;从小范围的切磋交流,到学院层面的赛事组织;然后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演变成了眼前这场几乎吸引了全国的目光、囊括了无数顶尖高手的盛大比赛。
他的语气中既有难以置信——直到现在,他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一切的真实性;又有几分深沉的感慨,带着某种对命运弄人的无力又敬畏的喟叹。
这番话立刻在餐桌上激起了一片善意的、此起彼伏的“声讨”
浪潮。
“嘿!拉格夫你还好意思在那儿感慨?”
一个坐在对面的学员大笑着探过身来,抡起拳头在他的肩膀上重重捶了一下——那力道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让拉格夫吃痛地“嘶”
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在疼痛和笑意之间滑稽地扭曲着,“要不是你那些层出不穷的‘鬼主意’,一个接一个的,跟变戏法似的往外蹦,咱们这学院性质的内部比赛,能一路升级成现在这种全国瞩目、万人空巷的大赛吗?你也太瞧不起你自己惹事的本事了吧!”
坐在依妮芙身旁的一位女学员双手托着腮帮子,手肘撑在桌面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憧憬的光芒,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画面:“不过说真的,要不是赛事升级,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学员,哪有机会见识到这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高手呀?那些我们以前只在传说故事和学院刊物上读到过的人物,现在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和我们同台竞技。还有那些千奇百怪的、闻所未闻的战斗风格——来自北地的冰结术,南岛的踏浪步法,东方山谷中的幻影剑技,西方沙海里的沙缚术——还有赛场内外生的那些精彩纷呈的故事,真的是让人大开眼界,觉得自己这十几年都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