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同一个沉睡了千年的尸体,在某种邪恶的仪式中被从坟墓中唤醒,它的关节在嘎吱作响,它的肌肉在缓慢蠕动,它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但那双眼睛里完全没有生命该有的感觉。
视野所及,敌方显然并非只有他紧紧追踪的那只血肉巨鹰。那血色巨影是“领航者”
,是指引方向的“灯塔”
,但在“灯塔”
的光芒之下,在那些月光无法触及的阴影中,还有更多的“舰队”
在航行。
从更加广阔、更加深邃、光线难以触及的山岭阴影和密林深处,还有更多零零星星、形态各异、挑战着认知极限的异样尸兽,正源源不断地涌现——
半边身子已经腐烂见骨、眼眶中爬满蛆虫的棕熊,它的左半身还保持着棕熊的模样——皮毛浓密,肌肉结实,爪子锋利;右半身却只剩下一副被暗色肌腱连接的骨架,肋骨一根根地暴露在空气中,在月光下投下细细的、如同琴弦般的阴影。它的每一步都让右半身的骨架“咯吱”
作响,但它没有倒下,没有迟疑,没有偏离方向。
仅剩下半副血肉之躯、内脏拖曳在地却依旧在爬行的狮形异兽,它的前半身——头部、前肢、肩部——已经只剩下白骨,白色的骨面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尚未被蛆虫吃干净的淡黄色脂肪;后半身——腰部、臀部、后腿——还保持着狮子的形态,肌肉达,皮毛金黄。在它经过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散着恶臭的、不断吸引着苍蝇和甲虫的湿痕。
只剩下惨白骨架、关节处却违反常理地连接着黑色肌腱、依旧在扑腾飞行的巨大禽鸟,它的翼展过两米,但翼面上没有任何羽毛,只有一层透明的、干燥的、如同羊皮纸般的薄膜,薄膜上有无数细小的破洞,在月光下投射出破碎的、不规则的阴影。它显然飞不高,也飞不快,但它不需要飞得多高多快——它只需要朝着那个方向飞,一直飞,直到到达终点。
以及无数节肢断裂、甲壳破损、却仍在疯狂蠕动着前进的多足异兽残骸,那些多足异兽在活着的时候是令人畏惧的猎食者,有着坚硬的甲壳、锋利的节肢和强大的咬合力。此刻,它们的甲壳从中间裂开,露出下方已经被掏空的、只剩下几根白色细骨和暗色粘液的内腔;节肢从三分之一处断裂,断口处有白色的、如同骨髓般的物质在缓慢渗出,但剩下的部分仍在不断地、机械地、毫无意义地划动,推动着主体向前。
它们无一不是如同听到了来自深渊的、绝对无可抗拒的召唤,从隐匿的巢穴、从潮湿的泥土之下、从一切阳光不愿眷顾的阴影角落中钻出,汇成一股股污秽的细流。
而比这些明显的尸骸更令人脊背寒的,是那些外表看起来几乎完好无损的野兽和低级异兽。
野狼、山猫、麋鹿,甚至是温驯的草食动物……它们皮毛光亮,肢体健全,体态匀称,看起来与它们在几天前还在山林中奔跑时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彻底失去了野性生灵应有的灵动与警惕。
所有动物的眼睛都只剩下如同打磨过的玻璃珠子般的空洞与呆滞。玻璃珠子是美丽的,但它们的美丽是死的——它们不会表达情感,不会传递信息,不会与观看者建立任何形式的联系。
它们的行动僵硬而同步,仿佛每一块肌肉、每一次迈步都被无数根无形的、来自遥远之处的丝线所操控。正常动物的步态是流畅的、连贯的、有弹性的;而它们的步态是断裂的、生硬的。
同样麻木地、坚定不移地朝着与血肉巨鹰大致相同的方向汇聚。
这支由彻底死亡的尸骸与失去灵魂的活体傀儡所组成的沉默大军,正无声地行进在月光浸染的苍茫山野之间。
它们的数量之多,覆盖范围之广,彼此行进间那诡异的协调性,共同构成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诡异而浩大的声势。
这场面,既充满了令人肠胃翻腾的死亡气息与对生命极致的亵渎——每一个死去的、腐烂的、被操控的尸体,都是对“生命”
这个词的讽刺;每一具还在移动的、还在“活”
着的傀儡,都是对“活着”
这个词的嘲弄。又带着一种异样的、扭曲的,足以让任何见证者从心底感到战栗与冰寒之意的“壮观”
。
兰德斯的眉头锁成了川字,眉心处的皮肤被挤压出两道深深的纵向纹路,那纹路从眉间延伸到额头中央,如同被刀刻出来的。他的心情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付出比平时多一倍的努力。
下方那月光下的山林,在他眼中已然化作了一条无声流淌着污秽、死亡与绝望的黑暗之河。河流的方向是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同一个点,河流的流是缓慢但坚定的,河流的组成是腐烂的血肉和空洞的眼睛。这条河没有源头——或者说,它的源头太多了,多到无法计数;这条河没有尽头——或者说,它的尽头就是那个黑暗的、未知的、正在等待着他们的终点。
而他与拉格夫,正一在空中,一在地面,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义无反顾地追索着这条死亡之河的源头。不是因为他们想找到它,而是因为他们必须找到它。如果这条河的源头被堵住了,河流就会干涸;如果任由它继续流淌,它最终会淹没一切——不是“可能”
,而是“必将”
。
“如此规模……如此大费周章地汇聚如此众多的‘亡骸’与‘傀儡’……”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高飞行带来的气流撕扯得模糊不清,但那些被气流吞没的词句,却在他的意识中以完整的形式存在着,透着彻骨的寒意。
“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所图谋的……绝非寻常!
“前方等待的,即便不是九死一生的龙潭虎穴,也必然是危机四伏的绝险之地……”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那令人心悸的洪流,那些在月光下缓慢移动的、数以百计的尸骸和傀儡,那些曾经是生命、现在不是、但仍然在“动”
的东西。以及远方天空中那个引领一切的血色标志——那个不断在视野边缘闪烁的暗红色光点,不远不近,不快不慢,刚好在他的追击范围内,又刚好在他无法轻易追上的距离边缘。
一股沉重的责任感压上肩头。不是“被压”
的,不是“承担”
的,而是“生长”
的。从他的胸腔中生长出来,从脊椎中生长出来,从骨髓中生长出来,爬满他的骨骼,缠绕他的肌肉,覆盖他的皮肤。它的重量不是物理的,是精神的。
“……但,眼前的事情必定关乎兽园镇乃至更多无辜者的存亡安危,怎么能因惧险而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