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他!”
,叠加在一起,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空回荡,如同一阵滚过天际的闷雷。
对手们当然不会真的愤怒,但他们需要表现出“愤怒”
,因为他们刚刚被撞飞了。这是一种仪式。你撞飞我,我骂你两句;下一次我撞飞你,你再骂我两句。骂完了,互相拉起来,拍拍肩膀,继续。
灼热的汗水在激烈的肢体对抗中如同小溪般流淌,仿佛要将沾染在身上的工地尘土和淤积在心底的所有憋闷与烦躁,都一同冲刷进脚下的泥土里。
在这之后,在学院那片专门用于活动的开阔园地上,他们召集了更多闻讯而来的同学,玩起了那款同样由拉格夫灵感迸所原创的“人形异兽战棋”
。
那块园地位于学院教学楼的东侧,面积比训练场小,但草皮更软,更适合长时间坐着或躺着。阳光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在草地上投下长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影子。他们带来的道具散落一地——“大脚蒙多兽”
的毛绒头套,“泥潭野猪”
的硬纸板护甲,“凰羽风鹭”
的羽毛披肩,以及一个巨大的、面数最多的、标记着不同数字的骰子。
头上滑稽地套着“大脚蒙多兽”
毛绒头套的拉格夫,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毛躁而不失精明的风格。
当他一次精心策划的诱敌深入、配合伏兵尽出的战术,再加上兰德斯甩骰子时那么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运气,成功将对手包括“泥潭野猪”
、“凰羽风鹭”
在内的主力引入陷阱并以一次连锁出击彻底击倒时,这个壮硕的汉子竟像个小孩子一样猛地蹦跳起来,用力挥舞着拳头,出了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草坪的欢呼!
那是一种与他平日里依靠绝对力量碾压对手时,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智慧与谋略的成就感。
欢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吸引了更多朋友加入。
他们一同来到镇门外一处平坦的空地,恰逢一支路过的雷迪赛族商队正在举行小型的露天歌舞聚会。
那空地不是特意选择的,而是雷迪赛族商队临时休整的营地。他们的帐篷是圆顶的,用彩色的布料拼接而成,帐篷之间拉着绳子,绳子上挂着风干的草药和香料。几位长者围坐在篝火旁,手鼓和风笛的声音从中传出,是那种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原生态的、来自流浪民族血脉的音乐。
雷迪赛族人天生热情奔放,鼓点带着即兴变奏的、如同心跳般且更为密集的节奏。它击打在人的胸腔上,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它的频率加,让人的血液流动加,让人的身体产生“想动”
的冲动。
并不熟悉舞蹈的拉格夫起初只敢站在欢呼雀跃的人群最外围,那双能轻松挥舞沉重武器的大手此刻却无处安放,有些刻意地插在裤兜里,像是在建立一道无形的屏障。
脚步笨拙得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左脚迈出去,右脚不知道该跟上来还是该停在原地;右脚跟上来后,左脚又不知道该迈出去还是该停住。他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转移,身体的晃动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只是在“晃悠”
。
显得既局促又可爱。
“局促”
是他自己的感受,“可爱”
是旁观者的评价。
一个一米九的壮汉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跳舞而手足无措,那种巨大的体型和幼小的不知所措之间形成的反差,确实容易让人产生“想要逗他一下”
的、带着善意的冲动。
但在那如同火焰般燃烧的鼓点、仿佛能唤醒灵魂的风笛声,以及周围所有人毫无保留、沉浸在纯粹快乐中的舞姿带动下,拉格夫心底的又一道道枷锁仿佛被一点点熔断。
每一声鼓点都是一次加热,每一次风笛的响起都是一道热流,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对他露出微笑的舞者,都是在对着那道锁施加一点点的力。
他开始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扭动起宽厚的肩膀——先是很小幅度地、试探性地上下耸动,像是在确认“这样做对不对”
,然后幅度逐渐加大,从上下耸动变成了前后绕圈,从前后绕圈变成了左右摆动。
挥舞起结实的手臂——先是机械地、左右交替地上下摆动,像一台正在工作的蒸汽火车的连杆,然后逐渐找到了节奏,手臂的摆动开始与肩膀的扭动、与鼓点形成了一种原始的、粗糙的、但确实存在的“同步”
。
到后来能够放下所有心理包袱,与一位笑容灿烂的雷迪赛族女舞者一起,加入到简单而充满活力的环舞中。
那女舞者的笑容没有“邀请”
的成分,没有“审视”
的成分,只是“加入我们吧”
的、单纯的、无目的的善意。她伸出手,拉格夫愣了一瞬,然后伸出他那只粗大的、沾着汗水和泥土的手,握住了她那只小小的、温暖的手。
环舞的规则很简单——所有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圆圈,跟着鼓点的节奏,顺时针旋转。步子不能太大,不能太小,要和大家保持一致。如果有人踩到别人的脚,就笑着道歉;如果有人被踩到脚,就笑着原谅。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战士特有的刚硬与力量感,与他庞大的身躯相比甚至有些滑稽:每一个动作都太用力了,每一步都踩得太重了,每一次转体都太猛了。
但没有人嘲笑他,因为在环舞中,“不专业”
的舞姿才是最专业的参与方式——它证明了你不是在“表演”
,而是在“加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