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瞬间被无数晃动、闪烁、混杂的色彩和形象冲击得一片模糊,难以聚焦——人们的脸孔化作一团团肉色的光晕,帐篷的条纹和招牌的文字扭曲变形,阳光与阴影交错闪烁,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幅疯狂旋转的抽象画。听觉被震耳欲聋、毫无规律的喧嚣彻底填满,甚至产生了尖锐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耳鸣和精神层面的凄厉啸叫——那啸叫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大脑在过载时出的求救信号。嗅觉彻底失灵,各种浓郁的气味如同重拳般轮番轰击他的鼻腔,带来生理上的恶心与晕眩,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嗅觉感受器在疯狂地出饱和警报。就连他最依赖的能量感知,也仿佛一下子陷入了一片沸腾翻滚、混乱不堪的能量沼泽——无数微弱但杂乱无章的生物电波、元素波动、甚至是一些粗劣的充能物品散出的不稳定能量场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将他试图寻找的那特定的、微弱的“信号”
彻底淹没。
这突如其来的、远负荷的感官冲击,给他带来了剧烈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将意识本身撕裂的痛楚。兰德斯眼前一阵黑,金星乱冒,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两只小锤子在从内部使劲敲击他的颅骨。他不得不双手死死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十指深深嵌入间,痛苦地弯曲膝盖,蹲伏下来,整个身体因这可怕的精神冲击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珠,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的石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是几十秒,也许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在那种痛苦中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感——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尖锐痛苦才缓缓退去,留下的是阵阵钝痛和精神的极端疲惫。那种钝痛像是有人在他的大脑内部塞了一团吸满了酸液的棉花,沉重而灼热。兰德斯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烈起伏。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大病中挣扎出来。
他勉强用手支撑着墙壁——墙壁的青苔触感冰凉而滑腻——颤巍巍地站起身,膝盖还在微微软。他强忍着脑海中依旧残留的嗡鸣和晕眩感,用力咬了咬舌尖,用刺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然后,他不死心地再次集中起涣散的精神力,尝试进行探查。
但一切都晚了。
巷口此刻已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各式各样的鞋底——布鞋、皮靴、草鞋、甚至还有赤脚——将原本可能存在的脚印践踏得无影无踪,原本平整的泥土地面被踩得坑坑洼洼,一片狼藉。空气中充斥着市集复杂浓烈的气味,那丝他之前隐约捕捉到的、冰冷而特殊的化学试剂气味,早已被烤肉、香料、汗臭等味道冲刷得干干净净,无处可寻,仿佛从未存在过。整个区域的能量场如同被彻底搅浑的水潭,充斥着无数杂乱无章的波动——有商贩摊位上的充能符文散出的微弱灵光,有顾客身上佩戴的护身符或小法器产生的能量涟漪,甚至还有附近民居中烹饪用的元素强化炉灶的持续输出——任何特定的、属于追踪目标的能量残留足迹都已湮灭在这片混沌之中,再也无法分辨。
线索,在这里被这突兀出现的、喧闹无比的临时市集,干净利落地彻底斩断了。
兰德斯呆呆地站在巷口,望着眼前这人声鼎沸的市集,眼神空洞而迷茫。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他缓缓收回感知,那种铺天盖地的喧嚣在一瞬间被屏蔽在外,世界安静了下来,但他的心却更加沉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沾着水渍的衣襟,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像一头被红布挑逗的公牛般冲出来,却连对手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不甘和挫败感强行压入心底,转身往赛场方向走去。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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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就是这样。”
在略显嘈杂的赛场准备区,兰德斯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储物柜,语气低沉地向拉格夫和戴丽叙述了不久前在澡堂的遭遇和追踪失败的经过。储物柜的金属表面冰凉刺骨,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仿佛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
“只差一点,真的,就只差那么一点……”
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强烈的不甘,拳头下意识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们就能摸到关于科尔森教授下落的线索了!那两个人的对话虽然零碎,但指向性很强——什么‘非标准生物组织’、‘异种能量侵蚀’、‘活性载体’……这些东西一听就不是什么正规研究。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挫败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如同一个装得太满的水杯,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来。
拉格夫一边听着,一边烦躁地挠着他那头如同钢刷般的红色硬茬短,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困惑和天真的神情,突然插嘴道:“我说,兰德斯,你身上那个什么……呃,‘系统’,不是挺厉害的吗?上次在兽栏区不是连‘夜影豹’的潜伏能量波动都能捕捉到?就不能用它来……嗯,智能自动追踪一下线索?搞个什么‘寻迹侧写’或者‘能量回溯’之类的功能?就像那些侦探片里演的那样!”
兰德斯闻言,没好气地甩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那白眼翻得如此用力,以至于他的整个眼球都只剩下眼白,看起来颇有些滑稽。他没好气地说:“哪有那种功能!我这是专门用于异兽战斗分析支援和自身能量协调提升的专用辅助系统,不是给你用来做痕迹鉴定和心理侧写的万能侦探工具……虽然我说不上原理——但这两者的底层逻辑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他揉了揉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跟这个脑子里仿佛也长满了肌肉的家伙解释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拉格夫那副“我没听懂但我不在乎”
的表情,更是让他觉得一阵无力。
一直安静聆听的戴丽,此时冷静地开口。她的声音如同清冽的泉水,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量,稍稍驱散了弥漫在几人之间的焦躁气氛:“从那两个人的对话大概可以听出,叛逃学院的费腾·科尔森教授可能是加入了一个有浓厚学术研究氛围、但显然相当缺乏人性甚至可以说是反人类的非法组织之中。他们使用的那些术语——‘非标准生物组织’、‘异种能量侵蚀’、‘单器官系统离体极限承压观测’——听起来像是某种涉及活体实验的禁忌研究……不过情报还是太少,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组织,也无法确定科尔森教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更传统,但也更专业的方法……”
她看向兰德斯,眼神专注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可以等到夜深人静,临时市集彻底散去之后,我再陪你返回现场一趟。市集虽然人多,但总会有一些角落是被忽略的。我可以尝试从深度痕迹学的角度,对那片区域进行更精细的勘察,不放过任何微小的物理痕迹——比如墙角的灰尘扰动、地面石板的细微位移、甚至是苔藓被踩踏后的压痕。同时,”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具挑战性但也可能带来惊喜的方向,“我可以尝试捕捉环境中可能残留的‘精神残响’——如果当时对话者的精神波动足够强烈,或者情绪极端——比如兴奋、紧张、恐惧——在短时间内是有可能在特定环境里留下微弱印记的。虽然提取和解读非常困难,成功率可能不足一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兰德斯看向戴丽,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在这种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有人愿意站出来说“我来想办法”
,这份心意本身就足以让人感到温暖。但随即,那丝感激又被更深的无奈取代。他摇了摇头,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谢谢你的提议,戴丽。你的专业知识我一直都很信任。但恐怕……没有用的。”
他转过身,背靠着储物柜,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灯光刺眼,他却浑然不觉:“那个临时市集出现得未免太过巧合,人流量也大得异常。我冲出去的时候还不到中午,那地方之前还明明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冒出一个如此规模的市集?要么是我运气太差,正好赶上了市集开张的时间——那概率大概比被雷劈中还低……”
他咬了咬牙。
“经过一整天各种气味、微弱能量场以及无数人流的践踏和冲刷干扰,别说最细微的物理痕迹了,就算真的存在过‘精神残响’,也早就被这混乱的洪流磨平、冲散、稀释得干干净净了,基本不可能再捕捉到任何有效信息。”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判一个案件的终结,“对方选择在那里附近交接情报,要么是运气好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纯属巧合,要么就是……从一开始就精确算计好了这一切,包括利用市集的出现来完美湮灭他们所有的行动踪迹。如果是后者,那他们的组织能力和情报网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