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摇头叹息,对隔壁隔间那素未谋面的“同行”
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理解。他能够想象,那些研究者在实验室里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面对着一次次失败和挫折,依然咬牙坚持,只为了那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突破。这种精神,无论在哪个领域,都值得尊敬。
然而,这份微妙的共鸣感,在接下来的对话传入耳中时,逐渐冻结、碎裂,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玻璃,从内部蔓延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关于‘非标准生物组织’的长期活性维持,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尤其是那些经过特定‘异种能量’深度侵蚀处理后的样本,其生命活性的衰变率远理论模型预测,稳定性那是相当相当差。”
沉稳的声音说道,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嗯,‘异种能量侵蚀性测试’采集到的数据噪声太大,波动过于剧烈,难以提炼出有效特征值来构建可靠的预测模型。更麻烦的是,在‘单器官系统离体极限承压观测’实验中,大部分原生组织结构在达到临界压力阈值后,都会迅生结构性崩解,且是不可逆的。这很难界定是纯粹的能量过载导致的物理性破坏,还是由于前期……嗯,‘非人道’提取流程所造成的潜在损伤,诱了根源性的自斥反应。”
年轻的声音接道。
那个沉稳的声音在提到“非人道”
之前似乎微妙地顿了一下,改用了更“技术性”
的表述。但那短暂的停顿,以及之后刻意选择的替代词汇,反而更加引人注目,如同在光滑的墙面上突然出现的一道裂缝,无法被忽视。那词句底下渗出的寒意,透过墙壁、透过空气、透过兰德斯的耳膜,直直地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上次尝试的‘活体组织高频灵能共振摆荡’实验呢?初步报告不是说能暂时稳定肉体的形态,延缓崩解吗?”
年轻的声音继续问道。
“效果不稳定,可重复性也很不乐观。而且这种高频灵振对‘活性载体’的神经和能量回路负荷极大,很容易引载体神经源性机能过载,导致……提前出现‘功能性报废’。”
沉稳的声音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令人困扰的技术难题。
兰德斯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原本放松的面部肌肉瞬间绷紧,眉心处挤出一个深深的“川”
字。这些词汇——“非标准生物组织”
、“异种能量侵蚀”
、“单器官系统离体”
、“极限承压”
、“非人道”
、“活性载体”
、“功能性报废”
——它们一个个从耳边飘过,最初并没有引起他太大的警觉,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冰冷、残酷而诡异的语境时,兰德斯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减缓了流动。
这显然已经完全出了正常学术研究或技术开的范畴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雏儿,他了解这个世界的黑暗面。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总有一些人为了利益、为了力量、为了所谓的“真理”
,不惜践踏一切道德底线。而此刻,隔壁隔间里那两个人的对话,所使用的那些词汇,所描述的那些“实验”
,无不指向同一个方向——禁忌领域。
“什么样的‘课题’会涉及如此多的禁忌领域?需要在同一个实验之内用到如此多明显不属于常规实验范畴的‘素材’和‘操作’?他们究竟在暗地里进行着什么?”
一股混杂着惊疑与不安的寒意,如同冰冷的蛇,悄然顺着他的脊椎攀爬而上,缠绕着他的心脏。那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内心深处,是对未知危险的直觉预警。他的感知在疯狂地向他出信号——隔壁那两个人,绝非普通的科研人员,他们口中的“课题”
,也绝非普通的科研项目。那背后,必然隐藏着某种巨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在这时,那个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欣赏的探讨意味,仿佛一个鉴赏家在评论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不过,抛开这些难题不谈,你不觉得在这个特定阶段,能量成型后呈现出的逸散模式,其处理方式和导论倾向相当独特吗?有种……虽然带了点刻意引导,却又仿佛无意间触碰到了某种更深层次能量模型接驳门槛的感觉。我后来特意去查阅了加密资料库的记载,甚至还找机会咨询过费腾·科尔森,连他都认同我,表示有过类似的观察和猜想……”
费腾·科尔森!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兰德斯的脑海中炸响,将他所有的思绪炸得粉碎,只剩下空白和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