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深处。
这里原本是连最凶悍的硕鼠都嫌弃的彻底腐烂之地——若那些尚未变异的、仅凭本能生存的生物还保有“嫌弃”
这种情感的话。
在虫族孢子渗透进来之前,此处不过是城市新陈代谢的末端,是文明刻意遗忘的阴暗面,堆积着无人愿意直视的污秽,但至少,它还是“死”
的。
现如今,一切都不同了。虫族的生物质污染像最顽固的癌组织,沿着管壁蔓延、增生,将冰冷的混凝土与钢铁,化为了某种巨大、丑陋、缓慢搏动的活体器官的内壁。这里,已不再是下水道,而是某种怪物的消化肠道,一个正在孵化着不可名状之物的温床。
空气浓稠得几乎可以咀嚼到。硫化氢那臭鸡蛋般的刺鼻气味是基调,层层叠叠之上,是排泄物经年累月酵后的、几乎具有实体感的恶臭,再往上,则是生物组织在特定湿度与温度下缓慢腐烂所特有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这三种气息并非独立存在,它们相互纠缠、反应,生成更为复杂难闻的次级化合物,形成一张无处不在的、具有轻微腐蚀性的气味之网,呛得人眼睛酸,喉咙紧,即使隔着高级过滤面罩,那味道也仿佛能渗透进来,在舌根留下金属与腐败交织的苦涩。
目光所及,皆是一片蠕动着的、病态的景象。墙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混凝土或砖石材质,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黏腻、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黑泥,在微不可察地起伏、蠕动,如同巨兽消化道的黏膜。黑泥表面,又覆盖着暗红、黄绿、乃至紫黑交杂的腐败肉质增生体。这些增生体形态各异,有的像过度生长的菌菇群落,有的如同密集的、流淌着脓液的疖肿,更多的则像是疯狂增殖的肿瘤组织,以违背常理的率缓慢搏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都从表面的孔洞或裂缝中渗出浑浊的、散恶臭的脓液。
“呼呼……呼……”
粗重得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在狭窄、回声紊乱的通道里固执地回荡。拉格夫抬起他那沾满了黑红色污血、不明粘液以及碎肉组织的重型作战靴,狠狠碾在脚边一颗还在微微抽搐的物体上。那是一只变异巨鼠的头颅,约有小号西瓜大小,双目赤红,即使脱离了躯体,獠牙外露的嘴部仍在无意识地开合,出细微的“咔哒”
声。
“妈的,没完没了!”
拉格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闷响中充满了暴躁与深切的厌烦,他用手臂相对干净的部位胡乱抹了一把面甲视窗上溅射的腥臭液体,留下几道模糊的污迹,“这些臭耗子他妈的嗑药磕嗨了么?简直疯得彻底!”
他踢开脚下彻底不再动弹的鼠头,目光扫过通道地面上横七竖八的、散着焦臭的鼠尸,少说也有二三十具,这还仅仅是最近一波袭击的成果。
几米外,瓦尔特正蹲踞着,背靠湿滑的墙壁,保持重心稳定。他的动作冷静、精准、高效,如同最精密的机器。手中那柄定制脉冲步枪刚刚嘶鸣着倾泻完一个弹匣的能量,枪口还萦绕着淡淡的臭氧味与散热器的微光。他拇指按下释放钮,打空的能量弹匣在轻微的“咔哒”
声中滑落,尚未落地,他另一只手已从战术腰封上掠过,腕部一翻,一个闪烁着满充能指示蓝光的新弹匣便滑入卡槽,“咔嚓”
一声锁定到位。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奇异地穿透了污浊厚重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位队员耳中:“检查装备损耗,补充能量。动作快,我们停留太久了。”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两名同样浑身污渍、面露疲惫但眼神依旧保持高度警惕的队员。两人立刻点头,开始沉默而迅地检查自己的武器与护甲能量读数。“霍夫曼博士,”
瓦尔特转向队伍中的技术核心,“环境扫描情况如何?信息素浓度变化?”
霍夫曼博士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了手中便携式环境分析终端的弧形屏幕上。终端散的微弱的、稳定的蓝光,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镜片后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额角不断渗出、又被防护服内衬吸走的汗珠。他的呼吸略显急促,手指在虚拟全息键盘上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度滑动、点击,调出一组组复杂滚动的波形图、频谱分析和不断跳动的数字。
“信息素浓度……还在高位震荡,”
他的声音带着技术员特有的、试图保持客观却难掩紧绷的语调,“峰值没有继续突破,但基线抬高了15%。暂时没有侦测到新的、大规模集群聚集信号,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快放大某个次级波形,“背景噪音里有大量零散个体的活跃迹象,它们在……观望?还是被其他东西吸引了?”
他切换了屏幕显示,一组猩红色的指数条陡然飙升,几乎顶到了刻度上限。“生物污染度……嘶……”
霍夫曼博士倒吸一口凉气,尽管面罩过滤了大部分有毒空气,这个动作仍显得无比沉重,“指数级飙升!这里的空气……先生们,这里的空气几乎本身就是一种剧毒混合物!不仅仅是气味难闻那么简单!”
他的指尖划过一组组标红的数据:“看!强酸性气溶胶,ph值低得吓人,我们的防护服外层正在被缓慢侵蚀;未知活性病原体孢子团,浓度是地面安全值的四百倍以上,种类……至少七种未被完全记录,我的数据库只能匹配出部分类似t型真菌与狂犬病变种的基因片段;还有……检测到高浓度神经麻痹性生物碱,以及某种影响心血管系统的离子通道毒素前体……”
他抬起头,脸色在蓝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这简直是个自主运行的、移动的生化武器库!我们得尽快通过这片区域,不能久留!防护服的复合过滤系统已经在负荷运转,纳米滤芯的消耗度是预期的三倍!按照这个率,最多还能支撑……二十分钟,乐观估计。”
塞尼巴斯则站在稍前一点的位置,与其他人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他对脚下流淌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污物,对空气中弥漫的、几乎能杀死普通人的死亡气息,似乎都恍若未觉。他那身原本还算干净的、带有某种古老教派或组织徽记的深灰色长袍,下摆早已浸满了黑褐色的污水,边缘甚至凝结了一些粘稠的、类似菌丝的物质,但他毫不在意,仿佛那不过是普通的泥点。
他微微佝偻着背,身形瘦削,浑浊的、颜色奇异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缓慢转动,细致地打量着两侧被蠕动黑泥和腐败肉质覆盖的墙壁,枯瘦如鸟爪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下巴上那几根稀疏、打着卷的山羊胡,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又似乎在单纯地思考。周身散着一种与这个高科技小队格格不入的、陈旧而神秘的气息。
就在拉格夫的抱怨声落下,瓦尔特刚完成换弹,霍夫曼博士的警告余音仍在空气中震颤的瞬间——
“轰隆!!!”
毫无预兆!沉闷如地心深处传来的、被厚重岩层压抑已久的闷雷,在狭窄逼仄的通道内猛然炸开!声音的源头在众人右前方——一处被厚厚蠕动黑泥覆盖、看起来与周围墙壁别无二致、甚至显得格外“坚固”
的砖石结构!
那面墙,如同被无形的、万吨巨锤从内部狠狠砸中的蛋壳,猛地向内爆裂开来!
“隐蔽!”
瓦尔特的声音在这一刻撕裂了惯常的冷静,化作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不容置疑力量的厉吼!他的身体反应甚至比声音更快,在第一个音节迸出喉咙的刹那,已经如同扑击的猎豹,向侧方最近的一处掩体——那堆还在冒着刺鼻青烟与焦臭的变异鼠尸堆——猛扑过去,蜷身缩入其后。尸堆虽然恶心,但厚实的血肉与部分未熔化的甲壳,在此时提供了宝贵的掩体作用。
其他队员的神经也早已绷紧到极致。拉格夫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不相符的敏捷,向左侧一个翻滚,躲入一处因腐蚀而凹陷的管道拐角。霍夫曼博士抱着他珍贵的终端,连滚爬向瓦尔特所在的鼠尸堆另一侧。
唯有塞尼巴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将普通人打成筛子的碎石风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他宽大、沾满污渍的袍袖无风自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充盈鼓荡。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边缘带着微弱如初生草木清气的能量涟漪,以他干瘦的身体为中心,轻柔却坚定地荡漾开来。那些激射到他面前的碎石、泥浆、金属碎片,撞上这层看似单薄的能量涟漪,如同撞入一团坚韧无比的凝胶,度骤减,随后被无声地弹开、偏移,或者干脆在一阵微光中湮灭成更细小的尘埃,未能沾染他分毫。
烟尘、碎屑、弥漫的恶臭泥浆尚未完全落定,一个庞大的轮廓,已经堵住了那面墙壁爆开后形成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恐怖缺口。
那是一只硕大的巨鼠。或者说,曾经是鼠类形态的某种东西。
它的体型堪比一辆小型运货卡车,仅仅是堵在那里,就几乎占据了通道三分之二的宽度,投下的阴影将后方应急灯的光芒吞噬大半。它浑身覆盖着一种漆黑、粘稠、不断向下缓慢滴落的物质,那并非简单的皮毛或甲壳,更像是腐烂的油脂、凝结的污血、以及虫族分泌物混合而成的“腐油”
,在通道顶部几盏顽强闪烁的、光线微弱的应急灯照射下,反射着一种令人极端不适的、滑腻而污浊的油光。
它粗糙不堪的表皮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鼓胀的瘤子,大小不一,有的如同拳头,有的堪比婴儿头颅。这些瘤子并非死物,每一个都如同熟透即将破裂的脓包,呈现出令人作呕的黄绿色、暗红色,表面血管虬结,隐约可见内部有浑浊的液体在缓慢流转、鼓动。不时有瘤体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