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斯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将所有外界的干扰——床铺的硬度、远处的嗡鸣、夜枭的啼叫——统统屏蔽。心神如同沉入静湖的石子,一路向下,朝着内心深处那片新开辟的、连接着星辰的领域沉降。他尝试着将意念凝聚,如同最灵巧的手指,探向手腕处那微微热的星辉脉络,意图拨动那根看似纤细、实则可能连接着无垠星海的“琴弦”
。
链接,在刹那间建立。
但这一次的感觉,与以往任何一次同小轰沟通时都截然不同!不再是单向模糊的情绪感应或指向性的精神指引,而是一种……更清晰、更稳固、更“平等”
的直接连通感。仿佛在意识的海洋中,架起了一座散着星光的桥梁,两端分别连接着两个独立的、却又紧密相依的意识孤岛。
“哇啊啊啊!兰德斯!兰德斯!你终于主动找我玩啦!闷死我啦!”
小轰那充满活力、带着独特电子合成质感的孩童嗓音,第一时间在精神链接中炸响,兴奋得像是一口气点燃了整挂鞭炮,“你知道吗你知道吗!那个新来的!‘隆隆’!它真的好不一样啊!它好安静,几乎不说话!但是待在它旁边感觉好舒服!凉丝丝的!像抱着一个大号的、不会化的冰块!不对不对,这个比喻不酷……像是泡在一个全是会光的星星的冰泉水里!爽歪歪!而且它里面好像有东西!好多好多的小光点,慢悠悠地转着圈圈,像……像一个小小的银河系在里面游泳!……”
小轰叽叽喳喳的声音,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又像是被压抑许久后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旋风,瞬间充满了兰德斯的意识通道,其中充满了对“新室友”
无尽的好奇、天马行空的描述和纯然的喜悦。兰德斯在精神世界中几乎能“看”
到小轰那虚拟光团兴奋得上蹿下跳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凝聚起一个安抚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意念波纹:“小轰,先安静点,乖。我正在尝试和隆隆建立正式沟通呢。”
“哦……”
小轰亢奋的声浪立刻像是被调低了音量键,委委屈屈地低了下去,但兰德斯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精神触角并没有完全收回,而是像好奇的小猫一样,缩在链接的“角落”
,轻轻地、充满探知欲地触碰着链接另一端那个冰冷、宁静却蕴含着难以言喻浩瀚感的存在。
就在小轰的声音稍敛,精神链接中出现了短暂“空档”
的刹那——
一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意念,极其细微,仿佛从宇宙最幽深、最寂静的虚空深处传来,带着初生婴儿般的懵懂与谨慎,小心翼翼地、含着些许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接入了兰德斯的意识层面。
那“声音”
细弱得如同蚊蚋振翅,却又奇异地清晰,仿佛直接响彻在思维的回音壁上。它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像是极低温下的冰晶彼此摩擦时出的、细微而清脆的碎裂轻吟,其间还夹杂着些许类似宇宙背景辐射般微弱的电流杂音回响:
“你……你好……”
简单的两个音节,却让兰德斯心头猛地一暖,一种巨大的、近乎感动的喜悦,如同地下温泉般汩汩涌出,瞬间漫过心田。他努力地让自己的精神意念波纹变得更加平缓、温和,充满包容与欢迎的意味:“你好,隆隆!我是兰德斯,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并肩同行、命运与共的伙伴了!”
他“注视”
着精神链接中那个代表着隆隆的、散着冰冷辉光却内部仿佛蕴藏着星云漩涡的光团,能清晰地感觉到,光团似乎因为自己这明确而友好的回应,微微明亮了一瞬,散出的精神波动也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雀跃的涟漪。
“隆隆……喜欢……这个名字……”
那细弱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比刚才流畅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音节之间的停顿缩短,并且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形容的、淡淡的欢喜。就像冰封的湖面,接受第一缕春日阳光的照射时,那极其细微的消融声响。
“太好了!”
兰德斯在纯粹的精神层面“微笑”
起来,那是一种自灵魂深处的愉悦波动。他将这份喜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同时感觉到小轰也凑热闹地像系统那样模拟出“噼里啪啦”
的电子掌声和几声搞怪的电子音效,以示欢迎。一人与两异兽,三个截然不同的意识存在,就在这无声无息、越物质界限的精神层面,进行着奇妙而温馨的初识交流。兰德斯甚至感觉到,自己手腕皮肤下的星辉脉络,似乎也随着这份和谐的共鸣,传来一阵令人舒适的凉爽之意。
交流持续了一会儿,彼此间的陌生感如同阳光下的朝露般迅消融,一种初步的熟悉与信任开始建立。兰德斯终于按捺不住那个从醒来便萦绕心头、最核心的疑问。他带着真诚的期待与对伙伴的尊重,将意念清晰地、平稳地传递过去:“隆隆,作为将要一起面对未来风雨的伙伴,我想真正地了解你。你……拥有什么样的特别能力呢?或者说,凭借我们之间的契约,我们能够一起做到哪些独特而奇妙的事情?”
精神链接中,代表着隆隆的那个冰冷星辉光团,似乎随着这个问题的抵达,而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安静。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或情绪起伏传递回来。那种安静,并非冷漠或拒绝,更像是一种深度的思索,或者是在组织某种越常规语言表达方式的回应。
就在兰德斯以为隆隆可能没理解问题的含义,或者其能力本身难以用简单意念描述而略显忐忑时——
一股感觉,悄然降临。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不是任何常规意义上的信息传递。
那是一种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浩瀚的精神力量,如同宇宙中一缕最原始、最细微的引力波,越了距离与形态,悄然无声地触碰、继而轻轻包裹住了兰德斯意识最核心的“自我认知”
部分。
没有攻击性,没有侵略感,甚至没有探查的意图。
那感觉,更像是……一个来自浩瀚星空的、温柔而有力的“托举”
。
仿佛他那个被血肉躯壳所束缚、习惯于重力与实体界限的“自我意识”
,被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广袤的力量,从沉重的物质锚点中,温柔地、但不容抗拒地“托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