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斯也停下了脚步,深有感触地点点头,目光越过拉格夫,望向远处那一片在夕阳暖光中轮廓模糊、仿佛在静静呼吸的教学楼群剪影,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经历洗礼后的明悟:“戴丽说得对。拉格,这次我完全、毫无保留地站在戴丽这边。仔细想想,连我们之前私下里觉得最难以接近、脾气最火爆、最不可能进行正常沟通交流的路西梅捷教授,都展现出了如此令人肃然起敬的、堪称宗师级别的专业高度、那份隐藏在刻薄下的深沉责任感,以及那种……能够洞穿知识迷雾、直指本质的智慧箴言……”
他回想起教授最后那番关于想象力、直觉与认知边界关系的振聋聩的话语,心头依然如同被重锤敲击,余音缭绕。
“这让我觉得,”
兰德斯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深刻的自省和逐渐清晰的认知,“我们过去对这座学院,对在这里耕耘的每一位师长,或许都带着太多先入为主的、肤浅的偏见和轻率的评判。我们习惯了用他们的脾气、他们的外在表现来贴标签,却忽略了他们之所以能站在这个位置,所必然具备的、我们远未能理解的深厚学识与卓绝贡献。连路西梅捷教授都拥有如此令人敬畏的‘内核’,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去轻易怀疑其他教授的能力、品格和他们那份或许不显于外的用心呢?”
拉格夫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讪讪,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又习惯性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模样,试图用插科打诨来掩饰内心的触动:“是啦是啦!我错啦!深刻检讨!自肺腑地!所有教授都是大好人!都是指引我们前进的灯塔!是智慧与美德的化身!是太阳底下最光辉、最睿智、最无私的存在!咱们这些迷途的、需要鞭策的小羔羊啊,只要乖乖跟着这永恒的光辉走,那绝对就是康庄大道,前途一片光明璀璨!这下总行了吧?”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夸张的、如同舞台剧演员般的咏叹语调。
“去你的!你这家伙就没个正形!”
兰德斯被他这副搞怪模样逗得哭笑不得,积压在胸口的沉重感倒是消散了不少,笑着用力捶了他结实的肩膀一拳。
“拉格!认真点!我们在很严肃地讨论问题!”
戴丽也忍不住被他夸张的表演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但还是努力板起脸,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只是那眼神中已没了之前的严厉,多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三人相视而笑,之前亚空间带来的沉重压抑和激活失败的挫败感,似乎被这夕阳下温暖而轻松的笑闹驱散了不少。他们互相推搡着,拌着嘴,将路西梅捷教授那数额恐怕不小的账单烦恼暂时抛在脑后,吵吵闹闹地沿着洒满金色光芒的碎石小径,朝着远处灯火渐起的宿舍区走去。他们长长的、年轻的影子在身后道路上紧密地交织、欢快地跳跃,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同伴之间特有的、牢不可破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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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镇卫府旁,堂家暂住宅邸。
与学院小径上的青春喧闹截然不同,堂家宅邸的客厅里弥漫着一种温馨而静谧的氛围。暖色调的灯光从设计典雅的壁灯和吊灯中柔和地洒落,与窗外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抹如同燃烧余烬般的夕阳余晖交织在一起,在光洁的地板和昂贵的家具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能宁神静气的檀香,以及从开放式厨房方向传来的、刚烘焙好的杏仁酥点心的甜香气。
堂正青身着质地柔软舒适的深蓝色居家服,靠坐在宽大的、米白色布艺沙上,身体微微陷入其中,显得有些疲意。他手中捧着一个轻薄的光能平板,屏幕散出的冷光映照着他儒雅却略带倦容的脸庞,眉头微锁地浏览着上面滚动的、关于边境局势和学院内部事务的新闻条目。
轻盈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伴随着哼唱的、不知名却欢快的小调,由远及近。堂雨晴推开门,脸上带着如同春日阳光般轻松愉快的笑容走了进来,整个人仿佛都散着刚参与完集体活动后的清新活泼气息,与客厅宁静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叔叔,我回来啦!”
她的声音像一串被风吹动的清脆风铃,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堂正青闻声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温和而宠溺的笑容,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在看到侄女的瞬间被驱散。他将手中散着冷光的平板屏幕熄灭,随手放到身旁的沙扶手上,柔声问道:“雨晴回来了?今天玩得开心吗?和同学们去哪儿了?”
他边说边拍了拍身旁沙空出来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堂雨晴像只轻盈欢快的蝴蝶,几步就飘到了沙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带着点小兴奋和想要分享的雀跃,双手比划着:“可开心了!今天跟学院里新认识的几个同学一起,在中央广场那边准备下个月跨学院交流会上要用的花车呢!场面可热闹了!我们小组设计的主题是‘漂浮的天空之城’,用了好多闪亮的箔片和会光的导能丝线,好漂亮!”
“哦?亲自参与制作花车?”
堂正青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笑容更盛,“听起来很有意思,是个需要耐心和巧手的活儿。有帮上什么忙吗?我们家雨晴从小就心灵手巧,肯定没少出力吧?”
他的语气充满了鼓励和肯定。
堂雨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小得意,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当然啦!我可是主力呢!负责了好几个关键部分!尤其是最后那个搭着宫殿外壳主体结构的大架子,”
她用手臂努力比划出一个巨大的、笨重的方形,“是用特别沉重的强化合金骨架焊接的,外面还要蒙上厚重的彩塑板和那些华丽的装饰物,级重!他们好几个男生自告奋勇一起抬,都累得脸红脖子粗,架子还摇摇晃晃的,差点就把旁边好不容易做好的云朵装饰给撞散了!最后是我实在看不过去,找准角度,一个人就给它稳稳地扛起来,举过头顶,稳稳当当地放到移动车架上去了!一点漆都没碰掉!”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单臂向上托举的动作,纤细的手臂与那想象中的“沉重”
形成了巨大反差,姿态轻松得仿佛只是举起了一个羽毛枕头。
堂正青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角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指节微微白,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他努力维持着语气里的温和与赞许:“呃……很好,很给力。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我们家雨晴。你这力气……真是……见长啊。”
他顿了顿,语气巧妙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深藏的无奈,“不过……我想,如果……如果你父亲今天在这里的话,看到他的宝贝女儿这样子,估计又要习惯性地板起脸,皱着眉头念叨了,‘女孩子家家的,没点斯文样子’,‘力能扛鼎,成何体统’了。”
他刻意模仿了一下记忆中大哥那严肃、古板、带着旧式贵族教养的刻板语气,试图用这种略带调侃的方式,来冲淡那份因侄女展现出的“异常”
而带来的隐忧。
堂雨晴脸上那如同阳光般明媚灿烂的笑容,如同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瞬间凝固、凋零。她那双原本闪烁着快乐光芒的明亮眼眸,以肉眼可见的度迅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霾和失落。她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衣角,沉默了足足三四秒,仿佛在努力消化那份突然涌上心头的酸楚。最终,她才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勉强的、带着明显苦涩意味的笑容,声音也低了下去,如同蚊蚋:“要是……要是爸爸他真的在的话……我……我肯定会注意分寸的,不会……不会这样……让他操心。”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的低落、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以及那份深埋心底、无法与外人言的思念。
说完,她仿佛再也无法维持这表面上的平静,更害怕被叔叔看到自己可能即将失控的情绪,匆匆丢下一句:“叔叔,我有点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便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逃避什么似的,猛地转身,快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那纤细而单薄的背影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竟透着一股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萧索与孤寂。
堂正青看着侄女几乎是逃离现场的、匆匆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能说出来,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脸上强撑的、用于维持温馨氛围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深的、刻入眉宇的疲惫和化不开的、如同浓雾般的忧虑。他缓缓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窗外最后一片在暮色中飘落的枯叶,却带着无尽的沉重与无力感,悄然消散在温暖却仿佛骤然变得空旷的客厅空气里。
“好好珍惜在学院里……这段相对轻松快乐的交流时光吧,雨晴……”
他望着楼梯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自语,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怜爱与担忧,“未来的风雨……或许比你想象的,更要猛烈啊……”
窗外的夕阳终于彻底沉没于地平线之下,大地被深沉的暮色温柔地笼罩,堂家宅邸内明亮的、温暖的灯光,此刻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名为现实与忧虑的沉郁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