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训练室出来,失败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兰德斯、拉格夫和戴丽的心头。希尔雷格教授那句“比想象中好得多”
的评语,此刻听来更像是苦涩的安慰。
“比想象中好?”
拉格夫烦躁地抓着他那蓬乱的头,声音又响又冲,“好在哪里?这算哪门子的进步?”
他泄愤似的踢飞脚边一颗石子,石牙野猪在他腿边不安地低哼,似乎还陷在精神领域里那场惊吓中。
戴丽指尖轻轻抚过怀中依旧蔫蔫的极乐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们确实都‘接触’到了幼年体的核心,甚至……短暂地建立了某种连接……但那失败的感觉……太真实了。”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与自责,“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兰德斯背靠着院子里的老橡树,手腕上的小轰软绵绵地缠着,没在他脑子里说话,只传来一阵阵迷茫的情绪波动。兰德斯回想着精神之海里小轰那纯粹又脆弱的形态,以及最后失控膨胀、化为狰狞巨口的恐怖景象,思绪狂乱翻涌:“‘接触’本身是突破,但最后关头的变化……未免过于离奇……是恐惧?还是……更接近某种难以名状的混乱?那到底是什么?害怕我?还是害怕它自己可能的变化?”
他紧锁眉头,那充满攻击性的巨型食人海星异变带来的不安感,始终挥之不去。
希尔雷格教授踱步而来,目光扫过三个沮丧的年轻人,最终落在兰德斯身上,停留片刻后说道:“威慑,傲慢,恐惧,混乱,乃至失控……这些都是深层精神接触中可能出现的反馈,是你们的意识与异兽最初本性碰撞时激起的涟漪。记住这些感觉,它们同样是‘真实’的一部分,是通往真正理解的必经之路。今天的‘失败’,恰恰揭示了你们各自连接中最脆弱、最需要修补的环节。这可比‘完全无法形成接触’要好得多了。要知道,很多资深异兽师,也未必能顺利地做到这一步。”
教授顿了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消化今天的经历。明天继续。”
希尔雷格教授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教授今天的话好像比平时多,态度也温和不少,你们觉得呢?”
兰德斯回头问同伴。
“教授怎么样都好啦!可是消化?”
拉格夫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闷声闷气地抱怨,“我现在只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都倒出来!太憋屈了!训练场上不顺利也就算了,连在脑子里哄个小崽子都能搞砸!”
戴丽轻叹一声,走到拉格夫身边坐下:“拉格夫,别这样。教授说得对,至少我们‘看见’了它们最初的样子……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和脆弱……虽然结果不好,但那份感觉,很特别。”
她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山峦轮廓,“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学院后面的山林,空气很清新。”
兰德斯也直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肩膀:“我同意。待在这里只会越想越钻牛角尖。走吧,散散心,换换脑子。”
他低头看向手腕,出一道意识,“小轰,你也需要透透气吧?”
小轰软趴趴地蠕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行行行!”
拉格夫猛地站起来,用力拍掉屁股上的草屑,又踢了踢腿边的石牙野猪,“走走走!老伙计,去林子里撒个欢儿!把刚才那晦气劲儿都甩掉!”
石牙野猪似乎被主人的情绪感染,哼哧哼哧地原地踏了几步,精神稍振。连戴丽肩头的极乐鸟也抬起了头,轻轻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尾羽。
暮色四合,山林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橙灰。远离了学院的灯火与人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低语、不知名小虫的断续鸣唱,以及三人踩在松软落叶上的脚步声。紧绷的神经,在这片自然的怀抱中慢慢松弛下来。
“说真的,”
拉格夫一边拨开挡路的低垂枝条,一边嘟囔,“教授那法子也太邪门了。直接往脑子里把异兽的本性塞进去,还是小时候的模样……这谁顶得住?我到现在眼前还晃悠着那小猪崽惊恐的小眼神,啧。”
戴丽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丛带刺的灌木,闻言轻声道:“按教授的说法,精神同调的核心是寻找深层意识的共鸣点。回溯幼年期,或许是触及最纯粹、最不设防精神本源的一种捷径。只是……我们都没能把握好那个‘度’……”
她语气里带着懊恼。
“我的杂念太多了。”
兰德斯接过话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前方幽暗的林地,“明明只是想让它变个简单的小巴掌,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析形态稳定性……结果就……”
他苦笑了一下,“也许下意识里,我还是把它当成研究对象多于伙伴?”
“得了吧兰德斯,”
拉格夫大大咧咧地拍了下兰德斯的背,“你研究它研究得还不够透?要我说,你就该学学我,简单粗暴!想吃饼干?过来拿!结果……呃……唉!”
他想起自己那失败的“岩石饼干”
战术,又泄了气。
戴丽被拉格夫的比喻逗得抿嘴一笑,随即正色道:“兰德斯的问题在于理性思维过度介入本能连接,拉格夫你是意图表达过于强硬直接,缺乏耐心和共情。而我……”
她顿了顿,“则是过于追求精确和生硬的控制,忽略了它自身的意愿和节奏感。我们似乎都在把自己的‘习惯’和‘方式’强加给了那个幼小、敏感的存在。”
三人一时沉默下来,各自咀嚼着戴丽的分析。林间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夜晚的凉意,确实驱散了不少压抑。
就在这时,拉格夫突然用力吸了吸鼻子,浓密的眉毛紧紧拧起:“喂……你们闻到没有?什么味儿?臭得跟烂了半月的肉掉进粪坑里似的!”
兰德斯也立刻警觉,停下脚步凝神细嗅。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败有机物和刺鼻化学物质的浓烈恶臭,正随着晚风从前方的幽暗林间飘来,越来越浓。
“有情况!”
兰德斯压低声音警告。手腕上的小轰瞬间绷紧,化作一副战斗手套,身体表面泛起微弱的蓝光。拉格夫立刻伏低身体,一手按在石牙野猪粗糙的背甲上,石牙野猪出警告般的呼呼声,土黄色的能量开始在它和拉格夫体表流转。戴丽迅后退半步,极乐鸟无声地振翅飞起,在她头顶盘旋,尾羽虹彩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背上数根青色刃羽微微竖起。
“小心!”
兰德斯低吼一声,猛地将戴丽拽向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