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尊严脸面,今日却在异国他乡,被人数次堂而皇之地无视、轻贱、排挤。
可他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依旧稳稳挂着,分毫未崩。
无人察觉,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蜷缩,指腹碾过掌心,将翻涌的难堪与怒火强行压回心底。
他深吸一口英伦微凉的空气,胸腔起伏极轻,神色已然恢复坦荡无波,仿若方才的无视与羞辱从未生,脚步不疾不徐,抬步跟了上去。
他刚快步拉近些许距离,试图跟上前方三人的步伐,方才那名黑衣墨镜安保再次上前拦截,手臂横亘身前,姿态强硬、语气冷厉。
“这位先生,请保持安全距离,否则我将即刻采取强制措施。”
和尚听不懂英文,只从对方冰冷强硬的语气、充满戒备的姿态里,读懂了逐客与轻视。
王家顺听完翻译内容,面色瞬间阴晴交加,牙齿暗自咬紧,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腔盛满憋屈与屈辱。
和尚将他眼底的愤懑尽收眼底,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抬手,掌心轻轻捧住王家顺的脸颊,两根大拇指轻轻抵在他嘴角两侧,微微用力,强行替他扯出一抹规整的笑意。
动作带着几分江湖随性的安抚,却莫名压下了王家顺心底翻涌的戾气。
“有什么好憋屈的?记住,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微笑。”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抬手从容整理了一遍微乱的衣领,身姿端正,自觉后退,与前方谈笑风生的三人稳稳维持着五米开外的距离,不远不近,安静随行。
前路是将近一公里的古堡园林步道。
整条步道由青灰色大理石铺就,两侧是修剪得整齐规整的英式皇家绿篱,四季常青,层层叠叠。
大片欧式草坪平整如毯,点缀着紫色薰衣草与白色洋甘菊,风过处,花枝轻晃,暗香浮动。
园林深处错落矗立着多尊文艺复兴时期的青铜雕像,历经百年风雨侵蚀,青铜表面覆着一层温润的暗绿包浆,纹理依旧细腻清晰。
雕像皆是欧式神话人物造型,有的身姿挺拔、手持权杖,眉眼肃穆庄严。
有的体态舒展、衣袂翩跹,线条柔美灵动,肌理、衣褶、丝雕琢得栩栩如生,尽显古典艺术的厚重雅致。
前方三位英伦权贵步履悠闲,边走边低声闲谈政坛局势、欧洲经济,语气松弛、姿态矜贵。
威廉士数次放慢脚步、转头插话,想要借机向两位重臣引荐身后的和尚,每一次都被欧内斯特·贝文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态度敷衍,刻意回避。
数次无果,威廉士只得落后半个身位,趁着两人前行闲谈的间隙,悄悄回头,对着和尚露出一抹无奈又抱歉的安抚眼神,满是爱莫能助。
整整十多分钟,走走停停。
身份尊崇的政坛大佬在前悠然赏景闲谈,声势赫赫的和尚在后默默随行,隔着数米距离,像个被拒之门外、只能尾随观望的局外人,卑微得如同讨食的野犬。
十几分钟后,漫步花园里的三人骤然驻足。
欧内斯特·贝文与休·道尔顿停在花园核心景观区,并肩伫立,看似悠然欣赏着眼前一尊三米多高的战神青铜雕像。
雕像身披古罗马铠甲,手持长剑昂而立,筋骨遒劲、气势凛然,承载着老牌帝国昔日的征战荣光。
威廉士立刻转头,朝着不远处的和尚连忙招手,神色急切。
和尚见状,眼底情绪悉数收敛,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脚步轻快小跑上前,姿态谦和却不谄媚,脊背始终挺直,守住了最后的傲骨,没有半分卑微乞怜之态。
他一靠近,威廉士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率先对着休·道尔顿恭敬介绍。
“教父,这位是和先生。”
随即又转头对着和尚郑重引荐。
“这位是内阁重臣休·道尔顿先生,也是我的教父。”
和尚闻言,顺势抬手,微微俯身,掌心微张,准备伸手与对方握手致意,尽显远道而来的待客诚意。
可休·道尔顿始终双手背于身后,身姿挺拔矜贵,居高临下地淡淡扫了和尚一眼。
他灰蓝色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无尊重、无善意,只有漠然的审视与疏离,随即转头,目光重新落回青铜雕像之上,彻底无视了眼前伸手的和尚,连半分客套的敷衍都吝于给予。
冰冷的无视,比直白的呵斥更伤人。
威廉士略显尴尬,连忙转头介绍一旁的欧内斯特·贝文。
相较休·道尔顿的彻底漠视,欧内斯特·贝文总算有了些许回应。
他垂眸瞥向和尚,眼皮微抬,眼神里裹着三分傲慢、七分审视,肥厚的手掌随意伸出,与和尚的手掌轻轻一碰,指尖虚搭、转瞬即分,敷衍得近乎潦草,仿佛与他触碰都是一种屈尊。
收回手后,欧内斯特·贝文狭长的眼眸紧紧锁在和尚身上,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审视与质疑,沉声开口。
“你是海外致公党党员?”
王家顺即刻低声精准翻译。
和尚闻言,不卑不亢,唇角含笑,轻轻点头,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
欧内斯特·贝文眼底的审视更浓,语气带着几分轻蔑的笃定,再度追问。
“更是港岛地下黑帮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