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威廉士的身影离开客厅,偌大奢华厅堂只剩二人,柴火噼啪轻响,衬得周遭愈安静压抑。
王家顺迫于压力,终于婉转开口,试图弱化话语里的冒犯:
“他说,休·道尔顿,欧内斯特·贝文,可能会晚些,不一定准时,威廉士去拿酒了。”
和尚混迹江湖半生,洞悉人心、深谙世故,哪里看不出这刻意遮掩的猫腻。
他一言不,静静立在原地,周身气息骤然沉冷。
没有怒,没有质问,只是一双眸子漆黑冰冷,沉沉落在王家顺身上,无声的压迫感层层叠加,死死笼罩对方。
这份沉默的威压,远比怒骂更让人窒息。
王家顺心头巨震,再也扛不住这份窒息的心理压力,低下头,声音紧绷干涩,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将那句屈辱之言道出。
“他说,您的时间对于他们来说,一文不值。”
话音落地的瞬间,和尚周身的空气彻底冰封。
他依旧立在那面承载着华夏千年文明、也刻着民族百年耻辱的古瓷墙前,身姿挺拔未动分毫,可面上所有的从容、淡然、松弛,尽数瞬间褪去。
原本带着些许玩味与贪意的眼眸,骤然彻底冰封。
眼尾微微绷紧,瞳色暗沉如寒潭,眼底所有光亮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冷、沉郁的怒,以及深入骨髓的难堪与屈辱。
和尚眉峰死死敛紧,眉心拧出一道极深的褶皱,下颌线骤然绷紧、力,腮帮微微鼓起,牙关死死咬紧。
面上没有暴怒狰狞,反而透出一种极致的平静,可这份平静之下,是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屈辱与愤懑。
片刻后,他胸腔微微起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他被气笑了~
只不过笑意不达眼底,冰冷刺骨,带着无尽的自嘲、憋屈与无力,薄薄一层戾气悄然缠满身骨。
这一刻的屈辱,外人无从共情。
未曾亲历那个山河破碎、国力积弱的年代,永远不懂这种被人踩着头颅的民族之耻。
这种屈辱,不是个人恩怨的争执,不是生意场上的博弈,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被外敌践踏尊严、碾碎傲骨的极致卑微。
尤其对于漂泊海外的华侨华人而言,这份屈辱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国家积弱,游子无尊严。
海外华侨身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没有根,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要承受洋人自上而下的轻视、漠视、嘲弄与践踏。
民族尊严被人踩在泥里反复碾压,连自身的时间、人格、体面,都不值一文。
常年浸泡在这般屈辱环境里的海外华人,终究会走向两个极端。
一部分人被自卑与怯懦磨碎脊梁,不择手段割裂自己的华人身份。
他们这类华侨拼命攀附洋人、谄媚外族,妄想融入洋人圈换取认可。
甚至转身对着同胞摆足洋人大老爷的姿态,变本加厉地欺凌、坑害同族,以此消解自身的卑微与屈辱。
而另一部分人,便是知耻而后勇。
他们咽下所有委屈,压低所有身段,咬碎牙关负重前行,憋着一口气拼命往上爬,拼尽全力出人头地。
只求有朝一日,能以华人之姿,站在对等的高度,让这些高高在上的洋人,亲眼看见华夏儿女的本事与优秀。
他们抱团取暖,守望相助,真心扶持每一个有困难的同胞。
这是一群最赤诚、最爱国的海外游子。
他们比任何人都期盼祖国强盛,期盼故土挺起脊梁。
唯有家国强大,海外游子才能抬头做人,方能褪去卑微,才能与洋人平等相交、对等处事。
和尚便是后者。
此刻,满墙华夏瑰宝在洋人厅堂沦为随意馈赠、随处可见的玩物,一句轻飘飘的“你的时间一文不值”
,彻底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与从容。
心底的憋屈、不甘、屈辱交织翻涌,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眼底却早已燃起一簇隐忍的烈火。
今日所有的轻视与折辱,他尽数记下。
他日,必以自身手腕、遍地基业,为自己、为漂泊海外的万千华人,挣回这缺失的尊严。
他突然有一种想用自己微薄之力,为祖国添砖加瓦,让国家慢慢变强大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