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牵念,这份相守,才是家真正的模样。
他八岁流离逃荒,经历过饿殍遍野,与野狗争食,四海无处落脚,他以为权势与钱财便是一切。
直到此刻站在黎明的风里,他方才幡然醒悟家的含义。
海风凛冽,天边那一道鱼肚白渐渐扩大,破晓的天光缓缓渗透夜色。
一旁的小弟仍旧维持着拉开车门的姿势,引擎低低的待机声隐约传来,伦敦远在万里之外,大洋茫茫,前路漫漫。
和尚深深吸进一口带着海腥的凌晨寒气,他没有过多言语,目光一一从女眷们的脸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回乌小妹的双眼。
千般情绪压于心底,他微微颔,随即转过身躯,抬步,朝着敞开的轿车车门走去。
车门落锁,引擎低沉轰鸣,车子缓缓驶离蒲飞路堂口,朝着启德机场方向稳稳驶去。
光阴一晃,整整八日颠沛流转。
这年代尚无跨洲直飞客机,往返欧亚大陆,全程皆是老旧螺旋桨民航机。
机身颠簸震颤、噪音轰鸣不休,全程中转,一路经停东南亚、南亚、中东、欧洲多国机场起落休整。
整整七八日的高空颠簸、气流震荡、反复起降,足以把人的五脏六腑颠得移位。
一路熬下来,整队人早已身心俱疲。和尚更是坐飞机坐得头晕恶心、几欲吐空肠胃,受尽煎熬。
直至第八日,历经万里长空辗转颠簸,一行人终于落地英伦,踏足伦敦机场。
此时的伦敦机场,尚且是二战刚刚落幕、临时改制的简易军民合用基地。
没有规整航站楼宇、没有繁华配套设施,整片场地粗陋质朴,仅存一条光秃秃的硬化跑道,搭配几排铁皮棚屋搭建的临时航站楼,荒凉简陋,满目朴素。
众人拖着满身疲惫走出舱门,脚下落地的那一刻,才算挣脱多日高空颠簸的折磨。
和尚边走边舒展筋骨,眉眼间满是倦色,转头对着身侧同样一脸憔悴的威廉士随口抱怨。
“我说老兄,你怎么着也是个中校,下次能不能弄个大飞机让我坐。直接从港岛飞到伦敦的那种。”
身侧西装革履、神情端正的王家顺紧随一旁,实时精准翻译出和尚的原话。
威廉士亦是满脸风尘、眼底倦意深重,八日长途辗转无人好受。
他驻足抬眸,环顾四周荒芜简陋的机场环境,片刻后缓缓开口回话。
王家顺站在一旁,沉稳翻译:
“他说,他只是个海军中校,哪怕他们国王从伦敦去港岛,也得坐一个月的轮船。”
众人不再多言,拖着行囊,迈步朝着机场出口走去。
机场外围拉起一圈生锈铁网,将跑道与荒地隔开。
铁丝网外的旷野满目狼藉,遍地都是二战遗留的战争伤痕,密密麻麻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巨型弹坑,深浅错落。
最深的弹坑足足十余米,坑壁焦黑翻土、杂草丛生,是炸弹留下的永久疮疤,触目惊心。
一路行走,满目荒残,和尚依旧闲不住,边走边同威廉士随口扯皮,消解疲惫。
“兄弟吃了一个多礼拜白人饭,都快给我吃吐了。”
“今儿不能也拿那些东西对付我吧?”
听完王家顺的翻译,威廉士低头稍作思索,抬眸回道:
“爵禄街那一片,有大量华人,还有一些中餐馆,说实话白人饭我也吃不下。”
和尚闻言瞬间眉眼舒展,抬手一把搂住高出自己一头的威廉士肩头,随性大笑。
“那还等个球,先去填饱肚子~”
十月的伦敦,早已褪去暖意,深秋寒意浸透街巷,冷风穿城而过,萧瑟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