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楼梯间光线暗沉,空气微凉。
和尚双臂稳稳箍着黄桃花的身子,公主抱的姿势绷得极紧,步伐又快又沉。
往日里吊儿郎当、散漫肆意的步履彻底消失,每一步踏下,都带着压不住的沉郁戾气。
怀里的黄桃花浑身软,脸色白得像脱了血色的宣纸,唇瓣毫无半点红润。
小腹一阵阵尖锐的坠痛层层翻涌,细碎的痛哼卡在喉咙里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手指,身躯不受控地微微痉挛。
大腿内侧的温热血迹还在不断浸透布料,一点点晕开,触目惊心。
那一点刚萌芽、还未坐稳的骨肉,经方才办公室血腥惊魂一吓,已然摇摇欲坠、濒临断绝。
韩秋月紧跟在后,一路小跑,眼底满是慌乱无措,时不时伸手轻扶黄桃花的后背,不敢多言,只满心焦灼。
地下一层是堂口专属私人诊所,不对外营业,专为和义勇堂口兄弟处理刀伤、枪伤、跌打急症,设备齐全,卫生干净。
堂口诊所常驻两名老中医,跟一位西医,还有三名女护士。
刚下最后一级台阶,消毒水混杂着淡淡药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身上沾染的浓重血腥气。
和尚脚步未停,径直踹开虚掩的诊所木门。
“哐——”
门板撞墙,声响突兀。
坐诊的老大夫正低头整理药械,闻声抬头,一眼就看见和尚怀中气若游丝、下身带血的女人,瞬间神色一凛,立马放下手头器具快步迎上。
老大夫行医半生,一眼就看出黄桃花的病状。
和尚脸色黑得吓人,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声线冷硬低沉,带着几分压着火气的克制。
“吓着了,流血不止,赶紧救人。”
没有多余废话,老大夫不敢耽搁,连忙指引病床,
“快放床上,平躺,双腿屈起!其他人全部出去!”
和尚小心翼翼将黄桃花轻放在白色病床上,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与方才办公室杀伐果断、冷眼看人命的模样判若两人。
黄桃花疼得浑身抖,指尖死死扣住床沿,泪眼婆娑,虚弱地望着他,嗓音细碎颤。
“爷……孩子……”
这一声弱语,听得和尚心口闷,眼底戾气更盛。
他抬手俯身,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的冷汗与泪水,语气压得极沉,尽量放软。
“别怕,安心躺着,有医生在。”
交代完一句,他直起身,硬生生退到诊室门口。
老大夫立刻拉上隔帘,听诊、测压、止血、注射镇静安胎药剂,器械碰撞轻响、药味弥漫,帘内只剩黄桃花压抑细碎的痛哼。
韩秋月站在帘外角落,手足无措,眼眶通红,全程攥着衣角,心慌得抖。
和尚独自立在门口走廊,背靠冰冷墙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间,周身气场冷得吓人。
方才办公室的血色、刀刃入肉的声响、相机的快门声、女人骤然的尖叫、身下刺目的血迹……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他混迹江湖,手上人命无数,从无半分波澜。
可这一刻,心底却堵得慌。
他混黑、牟利、厮杀、布局,拼尽一切想护住身边安稳,到头来,自己堂口一场试炼,竟惊掉了自己的孩子。
别不信命。
江湖混久了他才看透,这世间所谓的命运,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玄学谶语。
人这一生,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心软、每一次狠手、每一次取舍,都是一次无形的概率下注。
你此刻的一念之差,一次选择,就会悄悄扭转往后所有事态的走向。
世人嘴里的报应,佛家里讲的轮回,俗人看的是鬼神天意,可在这种打生打死熬出来的江湖人眼里——这根本就是科学,是概率,是因果闭环。
有些恶果概率极小,侥幸一次两次躲得过去,旁人便以为是老天睁眼。
有些因果是必然闭环,只要你种下因,无论绕多少路、撑多久体面,终有一天会原封不动落回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