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世间难得的松弛、片刻的温情,安安静静留给这一对特殊的、嬉笑打闹的父子。
没过一会,三名女佣端着托盘过来送菜。
在喷泉里追逐的父子二人,看到饭菜送来停止打闹。
一名女佣,拿着毛巾把池边台面上的水擦拭干净,然后才把饭菜放上去。
和尚两人,坐在水里拿起筷子,父子二人让女佣倒了一杯酒,小酌一口。
一口酒下肚的和尚,龇牙咧嘴放下酒杯。
他拿着筷子,夹了一块清炒西兰花,开口问道。
“老头子,这几天你受了哪门子邪火?”
咬着西兰花的和尚,左胳膊搭在池子边,看向吃虾的六爷。
六爷把嘴里的虾仁咽进肚后,才开口回话。
“玛德,还能有谁,那些洋鬼子,玛德一个比一个贪。”
“老子上杆子给他们送钱,他们倒好,一个个端着架子,不拿正眼瞧人。”
“日他马,买一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小官,一开口,十几二十万美刀。”
“你丫知不知道,一个中环水警巡逻分队长,他们要多少钱?”
“三十五万美刀~”
和尚拿着筷子吃着菜,看向诉苦牢骚的六爷。
六爷一口酒下肚,对些和尚骂鬼佬。
“钱不钱的还好说,老子最瞧不起的是洋鬼子高高在上的屌样,什么玩意儿~”
和尚知道六爷最近心情不好的原因,笑着回道。
“忍忍就过去了,谁叫咱们国家弱~”
此话一出,父子俩瞬间沉默下来,开始碰杯喝闷酒。
这时港岛的天,从来不是华人说了算。
他们这群江湖大佬打生打死、刀口舔血挣出的体面,在外人眼里那是高不可攀。
可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再大的堂口,再硬的拳头,在洋人那一身军装、一纸规矩面前,都矮一头。
他们敢跟仇家搏命,敢为地盘淌血,敢在街头斩人立威,唯独对着高高在上的鬼佬,半点脾气都不敢露。
他们踩着这片土地,占着法度,握着枪权。
华夏人受了委屈,咽着;被压一头,忍着;被拿捏死活,也只能笑着低头。
不是没血性,不是不敢反。
是他们清清楚楚知道,一拳出去,碎的不是洋人,是整条堂口、一众兄弟、底下万千弟兄们的活路。
江湖人的恨最沉,憋屈也最毒。
看着洋人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看着自己族人被轻贱、被拿捏、被当成蝼蚁随意划定生死规矩,胸口那股火气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却只能死死压住、死死憋着。
有力,不能使。
有恨,不敢。
这就是旧社会华人江湖最窝囊、最真实的命。
拳头再硬,硬不过殖民的法度;气势再盛,盛不过洋人的权势。
万般不甘,满腔傲骨,最后都只能化作一句无可奈何的咽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这低头,不是认输,是满心委屈、满身傲骨,硬生生被世道按住头颅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