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肚子被攮子捅出大血洞,肠子往外滑,双手死死捂着伤口,气都喘不上来,只剩一口气吊着,喉咙里嗬嗬作响,随时要断气。
还有的人头破血流,脑浆混着血水顺着脸往下淌,半昏半醒,嘴里胡言乱语,惨叫不断。
原本正常前来看病问诊的老街百姓,刚踏进医馆门口,一眼撞见满地残肢、满身血人、血流遍地、哀嚎震天的景象,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各个脸色煞白,连病都不敢看了,转身拔腿就跑,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谁也不敢多停留半步。
医馆里的大夫、坐诊先生、学徒伙计、帮忙的妇人,个个忙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团团转,手脚都停不下来。
药罐打翻、纱布乱飞、止血药粉一把把往伤口上撒,绷带扯了一卷又一卷,谁都不知道该先救谁、该先治哪个。
眼前这个眼看就要咽气,下一个又重伤垂危,个个都是急伤、个个都是重患、个个都要命。
大夫只能按着先救急、先救重的规矩,咬牙硬救。
刚蹲下身,死死按住一个断臂汉子的大动脉,拼命上药、缠绷带、死命止血,还没喘上一口气。
身后又被人抬来一个浑身皮肉外翻、腹部血窟窿不断冒血的重伤打手,血顺着身子往下淌,滴得满地都是。
大夫刚处理完一个,另一个又快死;刚按住一处血口,另一处又大出血。
几条街所有医馆,家家都是同一个乱象:
满地是血、满院哀嚎、大夫忙疯、伤员遍地、人命如草。
前一刻胡同里刀枪火拼、杀人夺命;
这一刻医馆里血流成河、救命抢人。
一条鼓楼大街,一半屠场,一半医场。
江湖厮杀一场,活人半死,死人满地,连治病救人的地方,都染满了黑道血债。
南锣鼓巷善乐堂医药馆内,牤牛面色沉凝如常,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可心底深处却揣着一股撕心揪肺的钝痛,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番黑皮带出去的一百五十号弟兄,到头来能囫囵回来、安然无恙的尚且不到三十人。
余下的人里,当场殒命的足足七十一人,身负轻重刀枪伤、残肢裂体的更是五十五人之多。
他手底下打拼多年攒下的嫡系班底,经这一场惨烈街头火拼下来,已然根基大损、伤筋动骨,实打实快要被打得七零八落、彻底散了架子。
整座善乐堂医馆里里外外哀嚎恸哭之声不绝于耳,重伤者疼得满地翻滚,轻伤者咬牙强忍呻吟,受伤的人密密麻麻挤得满院都是,就连落脚安置伤员的空地,都压根腾不出来。
同一时刻,一街之隔的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内。
周局长径直坐在了和尚的所长办公位上,一掌狠狠拍在实木办公桌桌面之上,怒火攻心,当着屋内人的面大雷霆,满腔火气丝毫不加掩饰。
和尚身着规整警服,身姿板板正正笔直站在办公桌前,垂手敛神,静静聆听着顶头上司的厉声训斥,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你搞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次大火拼带来影响有多大?”
“前线接连失利,上头一肚子火气没处泄,你这是存心往枪口上撞是不是?”
“宣传部日日大肆宣扬国统区是王道乐土、太平盛世,你倒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公然拖后腿?”
周局长句句直白硬朗,半句官腔都没打,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敲打告诫。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根基颇深、名声在外的警界年轻人,心头火气稍稍散去,语气也缓缓平复下来,转而放缓声调,语重心长开始柔声劝解。
“混江湖闯黑道的人,拼杀一辈子、打打杀杀到最后,心心念念全都是想着上岸洗白身份,求一世安稳落地,踏踏实实过日子。”
“走正道吃官饭的人,熬资历、磨阅历到了一定份上,心里头惦记的,又全都是往上攀爬进阶,入仕掌权,手握实权做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