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琥珀色的光已经充满了整个瞳孔。
他没有看我,他看着我身后某个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天窗里透进来的那束金光,像在看一件他一直想握在手里但始终够不着的东西。
“你见到他们了。”
他说。
“见到了。长生城的老人,不动城的无殇,无念城的毗卢仙,河滩上那个钓鱼的只陀太子。
多宝微微侧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金光束上移开,慢慢落在我的脸上。
“你觉得他们在那里好,还是不好?”
“不好。”
我说。
“为什么?”
他问,声音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缓慢的、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的语气。
“那座城里的人,他们活着,他们有自己的日子,有自己的悲欢。
长生城的老人知道自己喝了井水,但他走不了,他每天坐在广场边上看着别人来来往往。
他活得很清醒,但清醒本身成了他的牢笼。
无殇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你让他怎么离开?
他离开了,他连最后一件能做的事都没有了。
毗卢仙找一盏再也找不到的灯,他找了一千遍一万遍,每一次都是空的,但他只能继续找。
定光仙坐在茅屋门口一遍一遍地回答同一个问题,他答不出来,他只能坐在那里。
法戒在河边拿着一根没有饵的鱼竿钓鱼,他不敢把钩子放下去,因为怕放了之后连钓的理由都没了。”
多宝安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在我的话说完之后垂了下去,看着自己结印的双手。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掌中佛国把困在里面的人磨成了自己不想成为的样子。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如果不在这里面,他们在外面又是什么样子?
无殇在外面是断了戟、没了无恨的无殇。
毗卢仙在外面是转投了西天却找不到自己位置的毗卢仙。
定光仙在外面是被所有人记住他背叛了截教的定光仙。
法戒在外面是被准提收走了之后一辈子都在想自己当初该不该走的法戒。”
他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底下翻上来了。
“你告诉我,他们在外面会比在这里面更好吗?
这里面的东西是假的。
但假的东西有时候比真的东西更暖。
我在这里面坐了很久,我见过这里面的众生在这里面的世界里生了又死、死了又生,每一个轮回都在重复着差不多的悲欢。
他们的痛苦是真的,他们的快乐也是真的。
他们在里面得到的东西,我在碧游宫里从来没有得到过。
“我在碧游宫是大师兄。所有人都叫我大师兄,所有人都听我的,但没有人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我不用当大师兄的地方。
我想要一个我可以只是多宝的地方。
我在这里面找到了。
这座掌中佛国里的众生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是什么修为,不知道我曾经是什么位置。
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陌生人,偶尔路过的时候朝我点一下头。
我在这里面坐了这么久,我终于把自己当成了普通人。
我不需要成佛,不需要成圣,不需要当多宝如来。我只是——我。”
他的最后一句话在石殿里落下来,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土里、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了。
整个石殿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