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一阵,在一座白色的小桥上站住了。
桥下是一条浅浅的水渠,水渠里的水是透明的,清得能看见渠底的白色卵石。
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白衣服的人,背对着我,在弯腰看着水渠里的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那是一具老僧的肉身,确切的说是准提用掌中佛国制造出来的一个跟本体没有区别的幻体。
他闭着眼睛,耳朵里渗出的细长金色丝线、脸上带着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意志之后的疲惫。
“多宝师兄把你也放进来了?”
我说。
毗卢仙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浑浊得像一潭死水,连我站在他面前都认不出来了。
“你来………”
他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时的那种嘎吱声。“……你是来带我出去的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期待,更像是一个在问“你是来找我走的吗”
的人。
我看着他。他曾经是随侍七仙之一,在碧游宫的弟子中排位很高。
他修的是毗卢遮那佛的道果,入西天之后本该成就不小。
但他被这掌中佛国困住了,把他所有的意志都磨成了齑粉。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问。
“我在等我的那盏灯,”
他说,“它灭了,我找不到它了。
我不知道它灭在了哪里。
我只知道它最后亮着的时候是在这个方向,所以我一直在这里找。”
我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水渠尽头的白光里什么也没有。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渠里。
水是凉的,清得异常,我能看见我自己的手在水底的白色卵石上映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我什么都没有摸到,我带你去找。”
毗卢仙被泡在那片白色里,整个人像一尊被水浸透了的泥像,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意志。
我拽着他往水渠的尽头走,他踉踉跄跄地跟着我,他的脚下踩着那些白色卵石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我能感觉到他在被动地跟着我走。我走出无念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城市在我身后渐渐变得模糊,像被雾气吞噬了。
出了无念城之后,面前是一片连绵的低矮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暗绿色的灌木,灌木丛间隐约能看到一些倒塌的石柱和残破的台阶,像是某个被废弃了很久的旧城遗迹。
我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覆盖的小路走下去,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看见路边有一间孤零零的茅屋。
茅屋的屋顶上长满了青苔,门口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僧袍,面容平和,双手捧着一只粗糙的陶碗。
他正慢慢喝水,每一口都喝得极慢,像在品味什么。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把陶碗放下,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长耳师兄。”
我说。
长耳定光仙。
或者说定光欢喜佛——他看着我,脸上那层平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下碗的动作顿了那么一瞬。
他曾经在万仙阵里带着六魂幡倒戈投敌,后来的下落一直不明。
我们几个初代弟子后来提起他的时候,总有一个沉默的空档。
没有人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对一个曾经背叛了师门、又被西天收纳了的人。
“你从外面来?”
他问我。
“对。”
“你一路过来,见了不少人吧。”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长生城的老人,不动城的无殇,无念城的毗卢仙。”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