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鼻子动了动,想起当年在碧游宫山脚下,我们师兄弟几个凑钱买酒,在路边小摊啃酱骨头的场景。
那时候谁都没这么多仇要报,也没这么多人要杀,每天睡醒了就练剑,练累了就扎堆瞎聊。
聊什么时候能把师父教的那套法子练透,聊哪天偷偷溜去人间逛庙会,看看凡人耍的那套把式。
王骁刚才冲那几步,靴底踩过地上的血,留下几个浅印子,他脚边还躺着个掉在地上的佛钵。
是刚才交手的时候从哪个僧人手里掉出来的,钵里的残茶早就凉透了,干得只剩一层茶渍。
他刚才攥枪的指节现在还红着,刚才那股子劲没全散,胸膛还在一上一下微微起伏。
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堵得慌,换谁看见当年一起摸鱼闯祸的同门变成刀下亡魂,转头还得去救剩下被困的人,心里都顺不了这口气。
言申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出声,他闭着眼,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轻轻敲。
像是在数什么东西,我知道他这是在盘刚才那几波交手的细节,哪里我们占了便宜,哪里我们差点栽了。
他习惯把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过一遍,省得后面撞见事的时候手忙脚乱。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尸体,有的露出来的皮肤已经开始往原本的模样变,有的还裹着僧袍,没人去掀,掀不掀其实都一样,人都没了,看没看见最后那点痕迹,改变不了啥结果。
如来就站在那,也不挪地方,他身上的僧袍料子看着普通,针脚都整整齐齐。
那里连个脱线的地方都没有,也不知道他立在这多久了,从我们刚打上山头的时候,他就没动过,看着我们跟那些僧人打。
看着我们把那些人都放倒,看着我们几个人站在这说话,连脚步都没挪过半寸。
他头顶那几点戒疤在光底下亮得晃眼,我刚才抬眼扫过一次,没多停留,没必要。
他现在没动手的意思,我心里有数,他在等,等我这口气顺完。
等我把刚才吸进去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灵气都化完,等着瞅准那点空子下死手。
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块半凸出来的石头,石头上还沾着点灰,蹭在我衣背上,也懒得拍。
刚打了这么久,我嗓子口还沾着点血气,咽下去有点咸,也没吐,吐不吐都无所谓,打了上千年的仗,这点小场面早就习惯了。
“如来,你出手吗?”
如来听完在原地摇摇头,“我就在此,几位自便。”
如来刚说完这句话,灵山深处传来一人的声音。
“如来老儿,你不打,我得打!”
“看打!”
孙悟空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他头上一顶凤翅紫金冠,两根翎羽老长,从兜鍪两侧插出来,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像两条活蛇探路。
那翎羽是野雉尾巴上最长最硬的那两根,浸过金漆,又拿朱砂点了尖儿,日光底下一晃,金光里头透出两抹血红色来。
跑动起来翎羽向后拖出一道残影,跟云头上烧着的火尾巴似的。
身上穿的是黄金锁子甲,甲片一片片叠得密实,每一片上都有錾出来的龙纹,龙鳞跟甲片的纹理叠在一处,远看像整条龙盘在他身上。
甲叶子是拿金丝串的,活络得很,任他怎么蹿怎么蹦都跟长在身上一样,不碍半分灵便。
腰里束一条蟒龙带,带扣上是颗小孩拳头大的避水珠,没别的用,就是挂着好看,动起来在甲面上磕得叮当响。
护心镜锃亮,上面錾着一只瞠目的狴狂,说是能吞邪气。
下头穿藕丝步云履,靴面是拿蛟皮浸了桐油反复鞣出来的,软得像绸子,靴底三层夹绢,踩在云头上跟踩在绸缎面上似的,没声没息的。
靴筒口镶了一圈金边,箍在小腿肚子上,行动间金边一闪一闪的。
“你们先进去,俺老孙今天偏要和这如来老儿分个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