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又重重落回去,脚下的石地被他脚尖蹬出两个浅坑。
周围十六个红衣僧的诵经声也跟着乱了拍。
好几个人的嘴唇翕动的度慢了下来,原本震得人头疼的嗡鸣瞬间弱了好大一截。
我丹田那股被扯得颤的气终于稳了回来。
就在这丝错愕浮上他脸庞的刹那,无尘的长枪骤然刺穿了他的咽喉。
枪尖从颈前透进去,从后颈钻出,拖出一整条滚烫的金色血线。
红衣领的眼皮颤了颤,整个人便彻底没了声息。
他身后十六名红衣僧在领咽喉被刺穿的瞬间,同时断了诵咒的声音,眼神瞬间变得空茫涣散,和第一层那些灰袍僧临死前的模样如出一辙。
紧接着他们的身体从脚底开始泛灰,像被烧过了头的黄纸,一寸寸往上枯化,最后只剩一捧捧细碎的灰烬,被风卷着散入大道两侧泛着铜锈色的莲池里。
无尘把长枪抽回来的时候,枪杆上还沾着那股滚烫的金血,顺着枪身的纹路往下流,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他盯着那十六个红衣僧一点点化成灰,直到最后一点碎末被风吹进莲池,才敢松半口气,紧绷的后背上瞬间浸出一大片汗,把贴身的衣服全打湿了。
这一路打过来死了多少弟兄,大家心里都有数,现在能把第二层守阵拿下来,每个人都耗掉了半条命,没人敢在这种时候松劲,稍不留神躺在这里的就是自己。
无尘把长枪抽回,枪尖滴落的金血砸在地面上,出细碎的滋啦轻响。
他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我们这边挪了两步,膝盖一弯,便单膝跪落在地。
我快步冲上前,才看见他后背正中心印着一道刺眼的金红色掌印,掌下的皮肉深深凹陷下去,印子的边缘还留着烧焦的焦黑痕迹。
“第二层那领,最后拼着最后气力拍了我一掌,我当时躲不开。”
无尘的声音还绷得很稳,可一呼一吸间的气息已经乱得像扯碎的棉线。
我蹲下去扶他的时候,手指刚碰到他后背的衣料,就摸到一片烫人的温度。
那道掌印陷得很深,看着就像要把他的后背骨头拍碎。
无尘咬着牙没哼声,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石地上很快就洇出小湿点。
旁边几个弟兄也围了过来,没人敢乱碰他的后背。
就怕稍一用力就把那股藏在皮肉里的金光往骨头里逼。
之前第一层的弟兄挨了这种掌印,半个时辰就没了,大家心里都悬着,知道这伤有多凶险。
萧无痕快步走上前,指尖刚碰到那道掌印的边缘,眉头便紧紧皱起,却没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只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裹住无尘的伤口,那白布刚一贴上皮肉,就从里到外被渗出来的金光浸成了暗金色。
另一边的无劫也没好到哪里去,左肩的骨头被红衣领那一掌拍得碎裂,整条左臂软塌塌垂着,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我和旁人一起动手,把无尘、无劫也往后搀扶到安全地带,和早已退下的无妄安置在一处。
萧无痕蹲下身,指尖精准力给无劫把错位的断骨复了位,又找了两根短木片牢牢夹住伤处,缠紧布条固定。
无劫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却还硬撑着嘴硬说自己还能提斧上阵,被萧无痕冷着眼瞪了一眼,立刻就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萧无痕给无尘缠伤口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
那卷白布是他揣在怀里存的,之前走南闯北给弟兄们治伤,从来舍不得用。
现在刚贴上去就废了大半,他半点都没心疼。
给无劫接骨的时候,无劫咬着一块破布。
腮帮子上的筋都鼓起来,旁边放着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都被他捏碎了半块。
等缠完布条,他额头上的汗把满脸的灰都冲开几道印子。
嘴硬的话刚说出口,萧无痕手里的药碗往地上一墩,出哐的一声响,无劫立马就蔫了,靠着旁边的石头坐好,再也不敢提要起身的事。
旁边躺着的无妄之前腿上被禅杖穿了个洞,现在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呼吸还稳。
我们把他们三个挨着摆在一起,又留了两个没受伤的弟兄守在旁边,随时递水递药,才敢放心往前。
第二层守阵破去之后,脚下这条漫长的大道也跟着变了模样。
两侧的铜绿莲池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荒芜石滩,滩上散落着数不清的惨白碎石,脚踩上去便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再往前行不远,一座石桥横亘在眼前,桥身并不宽,顶多容三四人并肩通行。
桥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浓黑深渊,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石桥的另一端,静静立着第三层的守阵僧:这一次他们穿着青色僧袍,一共十二人,整整齐齐排成两排六列。
为的是一名年轻女尼,面容清隽姣好,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沉敛的定力,却比前两层的领都要深得多。
我踩在石滩上,脚下的白碎石被踩得咔咔响,不少碎渣子钻进鞋窠里,磨得脚底板疼,一路上没人停下来倒,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前面那座石桥。
风从深渊底下往上吹,凉得刺骨,往桥底下瞥一眼,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连回声都传不上来。
之前队里最不怕黑的弟兄往下扔了块石头,等了快半分钟都没听见动静,大家心里都清楚,掉下去铁定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那十二个青衣僧站在桥那头,身子挺得笔直,连衣角都没晃一下,就像在那儿站了几十年,脚下的石头都被他们站出了浅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