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娘娘已然化入六道轮回,诸位不必再为她老人家挂心。”
池底的石板被缓缓移开,预想中轰然而开的一方天地并未出现,这份超出预判的平静反倒让我悬着的心落了大半。
脚下露出的暗室竟没走传说中秘境的路数,反倒循着上古地狱十八层囚笼的格局凿刻开来,每一寸石壁都浸着杀伐过后的冷意。
暖融融的温泉水顺着嶙峋的岩缝慢慢渗落,“嗒”
地敲在刻满繁复符文的青石板上,每一声脆响都漾开一缕七彩氤氲。
那是镇压此处的戮神钉析出的细碎煞气,在幽暗里打着旋儿飘远,最终又被密室穹顶的引力拽了回去。
整间密室是个规整的圆形穹顶,用不周山坍塌时滚落的碎石垒砌而成,粗糙的石面上还留着当年天柱断裂时的焦黑痕迹。
最中心的穹顶处悬着一枚通体暗金的戮神钉,独独这一枚,便把整间密室的所有灵气与劲力锁得严严实实。
金光与沉腐的血色在空气里缠绞,把周遭晕染得既昏暗又压抑,连呼吸都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厚重。
密室正中横着一道无形的气墙,笔挺地纵贯南北,把偌大的空间劈成两半。
西侧的石柱与铁链囚着一众巫族遗脉,东侧的玄铁笼与阵盘困着当年从洪荒里闯出来的妖族大能。
方才一路撞进我耳里的吵嚷,想来是他们被困数万年里,为数不多能打发时光的乐子。
最先进我视线的,正是九凤。
此刻她被八条玄黑的粗重铁链死死锁在最中央的石柱上。
每根铁链的尖端都直接穿透了她的肩胛骨、琵琶骨,甚至深深钉进了脊椎的缝隙里,把她所有能调动力气的关节都锁得纹丝不动。
她那九颗曾振翅响彻洪荒的头颅全都蔫蔫地垂着,偶尔抬眼时,空洞的眼眶里便跃动起一簇幽绿色的鬼火,冷得能淬出霜来。
铁链上嵌着的细小符文顺着纹路不住闪烁,只要她试图往经脉里运起半分巫族元神的劲力。
那些爬在链身上的戮神钉煞气便会猛地蹿上来,像烧红的烙铁似的,往她筋骨里狠狠烫下去。
她翅膀上曾亮得像流霞的羽毛早已失了光泽,大半都在数万日夜的煎熬里成片脱落,露出发灰发僵的皮肉。
九颗头颅里,居于正中的那颗先慢慢抬了起来,幽绿色的鬼火在空落落的眼眶里一点点亮得刺人。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沾着泥屑的鞋面一寸寸扫到发顶,末了喉间挤出一声短促得像新裂的帛布似的嗤笑。
“短命鬼。”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裹着浓浓的铁锈味。
一个字落定的间隙,左侧的头颅也跟着抬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串像野兽低吼似的闷响。
笑声在穹顶下绕了两圈,才慢慢散进阴湿的石缝里。
“我当是谁有胆子踩进这鬼地方,原来是当年从血泥里爬出来的那帮货色,如今套上了人样的衣裳,骨子里那股草木烧尽的灰味,半分都没褪干净。”
东侧鲲鹏栖着的玄铁笼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
他只是换了个瘫着的姿势,翅尖扫过了冰冷的笼栏。
他连眼都没睁,薄唇却动了动,声音冷得像裹了万年寒冰,语速慢得能冻住空气。
“短命鬼?九凤,你这眼力早就锈透了。这小辈身上缠着初代炼气士的残痕道气,根本不是你嘴皮子底下的凡种。”
他顿了片刻,才慢悠悠撩开眼皮露出一道细缝,那双狭长的竖瞳里凝着冰棱似的冷光。
“是当年被共工撞断天柱时一脚碾死三成的人族里,好不容易熬出头的第一批人。”
这话里裹着毫不遮掩的审视,像老手捧着一件刚从土里头挖出来的古旧兵器,掂着分量反复打量。
我半点不急,站在原地抬手把身后的石门缓缓合上,厚重的石板顺着槽道沉沉滑下。
闷响的“咚”
声落定,顺带把外头温泉的暖热气浪和零星光亮全掐断了。
密室内瞬间只剩穹顶戮神钉淌下来的微光。
那光像钉子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泛着淡青的涟漪,混着石壁上星星点点跳着的符文暗芒,勉强能把周遭的影子照出个轮廓。
我缓步走到那道横亘密室的无形气墙前,在离墙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先抬眼扫了扫西侧沉在阴影里的巫族,又转头看向东侧笼中静坐的妖族。
“算下来,你们被困在这里,快几万年了吧?”
我开口问道。
四下静得能听见温泉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没人应声。
我再往前半步,声音平稳地落进这片死寂里:“我今天来,是给你们指一条能出去的路。”
话音刚落,东侧盘坐的陆压忽然睁开了眼。
他生着一双金乌后裔特有的琥珀色瞳仁,哪怕被戮神钉的煞气压得几乎透不过气。